掌心剑印又跳了一下。
不是痛,也不是冷,像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熟得让她想抽自己一巴掌。
叶焚歌站着没动,脚下的裂纹还在往外爬,像是她体内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地脉往外渗。她低头看手,那道裂缝里的暗红还在,像刚被人用血画上去的口红,歪歪扭扭,写着“穿秋裤”。
她差点笑出声。
可笑完,喉咙又堵上了。
楚红袖没了。
真没了。
不是躲哪儿偷懒去了,不是等她回头喊一声就能蹦出来骂她“蠢货”,是彻底烧干净了,连灰都没剩。那股荆花香,那支总别在发间的毒荆花,还有她每次打架前都要甩一下的红袖子——全没了。
她站在原地,像根烧了一半的木头。
然后,胸口开始发烫。
不是剑印,是心口正中间,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片塞进了她肋骨之间。她抬手按下去,指尖刚触到皮肤,一道银光就从她掌心炸了出来。
不是能量,不是法术,是锁链。
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银色链条,从她心口往外冒,缠上手腕,绕过指节,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捆成茧。可那触感不冷,也不疼,反倒有点像小时候娘亲给她盖被子时,指尖擦过额头的温度。
她愣住了。
这玩意儿……她认得。
萧寒的命契,当初在幽冥海边,他把自己一半魂魄塞进她心脉里,说是为了“保险”。她当时踹了他一脚,骂他神经病,结果半夜梦见他在雪地里走,左眼蒙着黑布,背影比电线杆还直。
现在,这玩意儿活了。
银链越涌越多,像春天解冻的河,哗啦啦往外淌。她没拦,也不敢拦。她怕一动手,就把最后这点东西给掐灭了。
她慢慢蹲下,手掌贴地,任那银光顺着经脉往体外流。锁链在她面前盘旋,一圈又一圈,最后凝成一个人形。
玄袍,银带,身形挺拔得像棵松。
脸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唯独左眼,缓缓浮现出一块黑布,边缘还带着点焦痕——那是上次在北境,她炸了冰棺时,他替她挡下的余波烧的。
“……萧寒?”她嗓子哑得不像话。
那人影没动,也没说话。银光组成的躯体微微晃着,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她伸手,想碰他。
指尖刚靠近,银光猛地一震,人影差点散开。她立刻缩手,咬牙:“别……别散啊,你他妈撑住。”
人影缓缓抬起手,虚虚按在自己胸口,像是在找心跳。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
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是从她脑子里蹦出来的,低得像风吹过铁皮屋顶。
“还记得……幽冥海的……誓……”
她瞳孔一缩。
那地方,她当然记得。
冰层底下压着前朝碑文,水面浮着死人的脸,她被天机阁的人围在中间,差点被抽干命格。是他杀进来,一身寒霜,脚下结冰三寸,左眼流着血,还他妈有空对她冷笑:“你命挺硬啊,死不了。”
她反手一剑捅进他肩膀:“谁要你救!”
他不躲,任她刺穿,另一只手却把一块玉符拍进她心口:“从现在起,我魂在,你命在。我说了算。”
她当时骂他狗屁不通,结果半夜梦见他站在火海里,背对她,说:“宁负天下不负卿。我写的。”
醒来发现枕头湿了。
现在,这声音又来了。
她眼眶发热,但没哭。她知道哭了也没用,这人连实体都没有,眼泪砸下去,不过是一滩水。
“你……”她张了张嘴,“你是不是一直知道会这样?”
人影微微一顿。
然后,缓缓点头。
她鼻子一酸,差点破防。
“那你还不跑?傻不傻?我用得着你拿命填?”
人影动了。
不是说话,是抬手。
虚影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眉心。
这个动作,她更熟。
那年在古战场,她中了相柳的毒,七窍流血,他抱着她冲出重围,一边跑一边撕自己衣服给她包扎。她疼得骂他祖宗十八代,他一句不还嘴,只是用指背一遍遍擦她眉毛,说:“别闭眼,听见没?睁开。”
她以为他怕她死。
后来才明白,他是怕她闭眼后,再睁不开。
现在,他又擦了一下。
她抬手,一把抓住那虚影的手腕。
“别走。”她声音发抖,“你他妈给我撑住,听见没?我还没……还没请你吃火锅。”
人影笑了。
很轻,但很完整。
然后,他开口了,这次是真声,沙哑得像磨刀。
“宁负天下不负卿……是我写的。”
话音落,他整个人开始发亮。
不是爆炸,不是崩解,是像雪片一样,一片片化成银光,飘在空中,像是被风吹散的星子。
她伸手去抓,抓到的全是空。
“萧寒!”
她喊了。
可没人应。
银光越散越快,最后只剩一片羽毛,轻轻飘下来,落在她掌心。
冰凉,但有质感。
她低头看。
银羽上刻着字,工整得像是抄书抄出来的——“宁负天下不负卿”。
她盯着那字,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死都要秀文采。”
她把羽毛贴在心口,压在剑印上面。
烫。
像是有人拿烙铁,在她心口盖了个章。
她闭眼,站了好久。
久到地面的裂纹都停了,久到空气都静了。
再睁眼时,金银双瞳流转,不再混乱,不再炸裂,像是风暴过后的海,深得能照出天光。
她慢慢起身,拍了拍膝盖。
一步踏出。
地面又裂了,这次裂得更深,像是大地在替她喊疼。
她没回头。
可走到第七步时,掌心剑印忽然一震。
她低头。
那道裂缝里的暗红,又闪了一下。
然后,浮出三个新字。
不是血写的。
是墨的,还带点歪,像小学生作业本上的字。
“别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