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焚歌脚下的光壁碎成齑粉,她没回头。
那一脚踩下去,不是退路,是把过去所有“该走的命”全都碾进了地底。眉心那滴泪早已不见,可皮肤底下像埋了根烧红的针,时不时刺她一下,提醒她——清醒是疼的。
她抬手,掌心残裂的剑印还在渗血,血丝顺着指缝往下爬,滴在脚下那块最大的时空碎片上。血一碰碎片,立刻腾起一股青烟,像是烧焦的符纸味。
“想拦我?”她冷笑,“你烧过饭没?火候不对,菜都夹生。”
话音落,她猛地将整只手掌按了上去。
血混着泪的残息,顺着裂痕往里灌。梦中修炼十年的火劲从丹田冲起,一路炸开经脉阻滞,硬生生把三重命格之力拧成一股蛮劲——不是求稳,是求爆。
“给我——开!”
轰!
碎片炸裂,一道青铜巨门从虚空中浮现,门上刻着百面铜镜,每面镜子里都晃着一个她。
有的披凤冠,有的持染血长剑,有的跪在雪地里仰头吐血。百种人生,百种死法。
她一步踏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没声没响,就像从来没开过。
第一面镜子里,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半掀,萧寒就站在对面,手里捧着合卺杯。洞房花烛,暖意融融。
她瞥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这剧本谁写的?我俩拜堂,灶台上的粥还糊着呢,他不先骂我一顿?”她抬手一掌拍在镜面上,“梦里那个‘我’都嫌我饭不会做,你们倒好,直接给我安排贤妻良母人设?”
金火炸开,镜面裂出蛛网纹。
可那画面没散。
红烛依旧摇曳,镜中的她缓缓转头,盖头掀开一角,露出一双一金一银的瞳。
和她,一模一样。
叶焚歌后退半步,舌尖狠狠一咬。
疼。
不是幻。
她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我是叶焚歌。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的续集。”
话音未落,她已冲向第七十三面镜。
镜中,她和萧寒并肩站在一起,背后是皇极殿的飞檐。礼官宣读婚书,百官朝贺。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出去的右手,掌心剑印完好无损,可丹田处却是一片死寂。
“自毁了?”她眯眼,“为了和他在一起,连命根子都不要了?”
她伸手触镜。
画面突然动了。
新婚夜,她坐在床边,萧寒掀开盖头,伸手想碰她脸。她却突然抬手,一掌拍碎了床头的琉璃灯。
火光炸开,映出她眼底的挣扎。
下一瞬,她咬破指尖,在墙上写下三个字——
字一成,金火自燃,整面墙轰然炸裂。
叶焚歌心头一震。
“原来……早就试过。”她喃喃,“七十三次,都试过。”
她猛地转身,冲向第九十九面镜。
镜中风雪漫天,楚红袖背着她狂奔,身后追兵如潮。她浑身是伤,嘴里不断吐血,可楚红袖死死抱着她,一步没停。
“为什么……追她?”叶焚歌低吼,一掌拍上镜面,“她只是药王谷少主,又不是——”
话没说完,镜中画面竟倒退三秒。
南宫烈坐在高座上,指尖轻点案卷,唇角微扬,说了句无声的话。
她看懂了口型。
“清除变量。”
叶焚歌拳头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所以每一次……她都为我死?”她声音发哑,“不是利用,不是算计,是替我扛了七百多次的刀?”
她猛地抬头,看向百镜中央。
那里,一面最大的铜镜缓缓升起,镜面漆黑如墨,映不出任何人影。
可她知道,有人在看。
“出来!”她吼,“躲镜子里算什么本事?有胆子操控我七百世,没胆子见我一面?”
寂静。
下一瞬,百面铜镜同时亮起。
每一面镜中的“她”都停下了动作,缓缓转头,齐刷刷望向她。
然后,一个声音从所有镜中同步响起。
低沉,威严,带着千年的锈味。
“你以为你在选择?”
“你已在七百三十二世中死于剑下。”
“三百一十四世,你为救萧寒自焚于皇极殿。”
“一百零八世,你被楚红袖亲手封印于药王谷地脉。”
“第六十六世,你觉醒后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挖出自己的剑印,血流尽而亡。”
“你每一次反抗,都只是在重复我的剧本。”
叶焚歌听得浑身发冷。
可她没退。
反而仰头大笑。
“七百三十二?”她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你数得挺清楚啊?那你有没有算过——”
她猛然抬手,金火在掌心炸成一团火球。
“老子这次,压根就不想活成你写的结局!”
“路是你给的,但怎么走——”
她怒吼出声,火球轰然砸向第七十三面镜。
轰!
镜面炸裂,碎片四溅。
可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她。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正举起剑,对准自己的心口。
“你总会回来。”百镜齐声低语,“轮回不灭,宿命不休。”
叶焚歌喘着粗气,一步步后退。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不是“可能的人生”。
是已经发生过的。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在突破,其实只是从一个轮回,跳进了下一个。
她不是在逃命。
是在跑圈。
“所以……萧寒的死,也不是意外?”她声音发颤,“他每一次挡刀,都是为了让我多醒一次?”
百镜沉默。
可她知道答案。
不然,他为什么偏偏在她觉醒前一刻,用命换她清醒?
“操!”她一拳砸向最近的镜子,“你们把我当什么?存档点?读档键?”
“我练功,我拼命,我信兄弟信姐妹,结果全是你们剧本里的进度条?”
她喘着,眼底火光跳动。
可就在这时,掌心残裂的剑印突然一烫。
她低头。
半张烧焦的纸条从印中浮出,字迹歪歪扭扭:
“北边雪原记得穿秋裤。”
她一愣。
随即抬手就把纸条搓成团,狠狠甩了出去。
“闭嘴!再叨叨把你前世的秋裤全烧了,看你怎么过冬!”
纸团飞出,砸在中央铜镜上。
轰——
整面镜炸开,黑雾翻涌。
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龙袍加身,面容与她九分相似,可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
初代人皇。
“你笑什么?”那虚影开口,声如雷震,“你以为撕碎几面镜子,就能跳出轮回?”
“你每一次觉醒,都是我计划的一环。”
“你反抗,我鼓励。你成长,我引导。你愤怒,我欣赏。”
“因为只有足够强的变量,才能在最终时刻,为我完成复苏献祭。”
叶焚歌听得浑身发僵。
可她忽然笑了。
“所以……你怕我?”她眯眼,“怕我不认命?”
虚影沉默一瞬。
“不。”他缓缓抬手,指向她眉心,“你早认了。从你第一次在梦中修炼起,你就接受了这个身份。”
“你以为是我在逼你?”
“不。”
“是你自己,一次次选择了回来。”
叶焚歌心头一震。
梦中皇宫的火,十年如一日。
她每一次醒来,都在变强。
可她……从未问过,为什么要练。
为什么非得变强。
“我……”她声音发干。
“你不是觉醒。”虚影低语,“你只是,终于走到了剧本的高潮。”
话音落,百镜再次亮起。
每一面镜中,她都在死。
有的死得壮烈,有的死得窝囊,有的死前还在笑。
可结局都一样。
剑印崩解,灵魂被抽离,化作轮回剑上的一缕光。
“你不是主角。”虚影说,“你是燃料。”
叶焚歌站在原地,动不了。
不是被禁锢。
是心,被钉住了。
她忽然想起梦中那张纸条。
“这届宿主废了,饭都不会做!”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在嘲讽。
可现在想来——
那是不是……另一个她,在拼命提醒?
提醒她别信梦里的“自己”。
提醒她,别把轮回,当成修行。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金火微弱闪烁。
百镜映照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像一把,即将折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