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走。
脚底那株芽断了,可断口又冒了点绿,像被踩了一脚还不肯死的倔种。她没停,也不回头看,只是掌心那三色光流转得有点急,一圈圈往上涌,顺着胳膊爬,直往脑子里钻。
这感觉不对劲。
不是累,不是痛,是脑子里多了点什么——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说话,声音不大,但句句往耳膜里钻。
她眨了眨眼,眼前没变,还是灰天焦土,远处村落冒烟,孩子哭狗叫,活气一点点爬回来。可耳朵里,却开始响。
“杀了他。”一个声音说。
冷的,硬的,像刀刮骨头。
她脚步一顿。
不是她的声音。
但又是她的。
那声音继续:“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了你。这是命。”
她冷笑:“放屁。我命从来不认这种账。”
可那声音不走,反而更清晰了——
雪夜,皇城,血剑出鞘。她看见自己站在台阶上,手握一柄泛着红光的长剑,剑尖指着萧寒。他站在雪里,左眼蒙着黑布,没动,也没躲。
“你终于来了。”他说。
她听见自己说:“我来送你归位。”
楚红袖在旁边笑,笑声像毒荆花炸开:“姐姐,这一剑,我等了三辈子。”
她猛地闭眼,左手按住心口。
火魂烧了一下,冰魂冻了一下,血魂跳了一下。三股气流在体内撞了撞,像是在吵架。
“吵什么。”她低声道,“那不是我。”
话音落,脑子里那画面“啪”地碎了。
可碎了之后,又有新的声音冒出来。
“你逃不掉。”另一个她说,“你杀了他,你活着;你不杀他,你死。只有两条路。”
“三条。”她睁眼,往前迈一步,“我谁也不杀,我走我的路。”
她继续走。
可那声音没断,反而越来越多。
有的她在哭,说“我撑不住了”;有的她在跪,说“我认命了”;还有的她披着龙袍,坐在燃烧的皇宫里批奏章,一边写一边骂:“这届宿主真废,连秋裤都不穿!”
她差点笑出声。
“你还真会挑时候唠叨。”
掌心一烫。
剑印上,那行小字又出现了:“南边湿,记得带伞。”
她抬头。
天上连片云都没有,蓝得能照出她那张脏兮兮的脸。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她咬牙,“我都不是你宿主了,你还管我穿不穿秋裤?”
那字一闪,像是在笑。
她哼了声,抬脚继续走。
可刚迈一步,脚底突然一震。
不是地在动,是剑印在跳。
三色光流猛地往回抽,像被什么拽住了一样,顺着经脉倒灌进识海。她眼前一黑,又一亮。
再睁眼时,她不在焦土上了。
她在一片虚空中。
脚下是无数条线,像蛛网,又像河流,每一条都通向一个画面——
她看见自己在北境冰棺里醒来,满脸是血;
看见自己跪在天机阁前,被人抽走血脉;
看见自己抱着楚红袖的尸体在雪地里爬;
看见自己一剑劈开萧寒的胸膛,血喷了满脸。
她站在那儿,没动。
“原来我活过这么多版本。”她低声说,“难怪你们吵成这样。”
那些画面里的“她”们,有的抬头看她,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直接转过身去,像是不屑。
“你们都想让我选?”她问。
没人回答。
可她知道,她们都在等——等她选一条路,然后说:这才是对的。
她笑了。
“我不选。”
她抬手,掌心三色光流转,像心跳,像呼吸。
“我走的路,不是你们哪一条。我是我,不是你们的备份,不是你们的残片,更不是你们的替死鬼。”
她话音落,虚空一震。
所有画面开始晃,像被风吹的纸片,一张张碎开。
可就在最后一张要消失时,她看见了。
雪夜,皇城,她握着血剑,萧寒站在雪里。
但这一次,他没说“你终于来了”。
他抬手,撕下左眼的黑布,露出一只泛着冰光的眼。
“别过来。”他说,“你会后悔。”
她站在对面,没动。
然后,她把剑插进雪地,转身走了。
画面碎了。
她回来了。
还在焦土上,风还在吹,灰还在打旋。
她喘了口气,腿有点软,但没跪。
掌心剑印还在跳,三色光流缓缓平复。
她低头,看着那行小字:“南边湿,记得带伞。”
她盯着看了三秒,忽然说:“你管得真宽。”
那字闪了闪,然后,慢慢淡了。
像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空。
“走了?”她问。
没人回。
她笑了笑:“也好,省得天天唠叨我穿秋裤。”
她抬脚,继续往前。
可刚走两步,掌心又是一烫。
不是纸条,不是声音。
是光。
三色光晕从剑印里浮出来,缓缓升到半空,凝成两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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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笑得明媚,绯衣如血,发间簪着毒荆花。
一个站得笔直,玄袍银带,左眼覆黑布,脚下凝着薄霜。
她停下。
“你们也来了?”
影子不说话。
一个站在她左边,一个站在她右边,像从前那样。
她没看他们,继续走。
“吵是吵了点。”她说,“但现在清净了,你们倒出来了?”
影子还是不说话。
可她能感觉到——左边有点热,像是谁在偷偷蹭她胳膊;右边有点凉,像是谁在替她挡风。
她嘴角抽了抽。
“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们了。一个把命扔了,一个把魂塞我身上,现在全赖着不走,算什么本事?”
左边的影子晃了晃,像是在笑。
右边的影子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翻白眼:“你还管我闭嘴?你都死了你还管我?”
话没说完,脚底又是一震。
那株芽,又长高了一寸。
绿得扎眼。
她低头看了眼,抬脚,踩了过去。
芽断了。
可断的地方,又冒了点绿。
她没停。
影子也没散。
三人并肩走着,一个说话,两个沉默。
风卷着灰,打在她脸上。
她没抬手挡。
掌心三色光流转不息,像一颗活的心脏。
她走得很慢。
但没停。
左边的影子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一愣。
“别碰。”她说,“痒。”
影子收回手,却又把另一只手插进袖子里,像是赌气。
她笑出声:“你还挺记仇。”
右边的影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听见了。
“你叹什么气?”她问,“你不是一向话最少?”
影子不答。
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她会不会倒,会不会痛,会不会在某个夜里,突然撑不住。
她哼了声:“别瞎想。我好着呢。”
她抬手,掌心朝天,三色光缓缓旋转。
“你们俩,一个用命换血,一个拿魂填冰,现在全住我这儿,想甩都甩不掉。”
“但你们也别指望我当什么天命之子,什么新神。”
“我就一废妃的女儿,北境爬出来的野种。”
“但我活着。”
“这就够了。”
风忽然大了。
影子晃了晃,像是要散。
她赶紧闭眼,掌心光流一震,把那两道影子稳住。
“不许走。”她说,“还没走完呢。”
影子安静了。
她睁开眼,继续走。
远处,一户人家的烟囱冒出了第三道烟。
有个孩子趴在窗边,看见她,愣住,然后大声喊:“娘!那个姐姐!她旁边有人!”
女人跑出来,眯眼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可她还是跪下了,磕了个头。
孩子不懂,但也跟着磕。
她没看见。
她只感觉到,左边的影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没甩开。
掌心剑印上,那行小字彻底消失了。
可她知道,它曾经来过。
就像他们,也曾经真真切切地,活过。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灰土,焦石,断芽,新绿。
她踩过去,像踩着一条活着的命。
剑背在身后,刃朝下,没出鞘。
风卷着灰,打在她脸上。
她没抬手挡。
左边的影子忽然凑近,贴着她耳朵说了句什么。
她猛地瞪眼:“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