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卷着灰,打着旋。
她站着,剑插在身前,掌心贴着剑柄,三色光流在皮下窜动,像三条刚睡醒的蛇,不听话,但听命。
刚才那阵响动——楚红袖的笑,萧寒的低语,玉佩的震——都散了。影子没了,温度凉了,只剩她自己。
可她知道,他们没走。
一个死得明明白白,一个活得不清不楚,现在全住她心里了,比活着还难甩。
她动了动手指,剑柄上的血干了,裂成小块,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吵死了。”她低声说。
不是对谁,是对自己。
火魂在左臂烧,烧得她想掀了这天;冰魂在右肩冻,冻得她连呼吸都慢半拍;血魂在心口跳,跳得她总觉得背后还站着两个人。
她没回头。
“都住着吧。”她闭眼,“但别抢地盘,我这身子小,容不下三个祖宗。”
话音落,三股气流猛地一顿,像是被训了一顿的狗,尾巴夹了。
她没笑。
膝盖有点软,不是累,是空。刚才那一通誓约,滴血认主,三魂共鸣,哪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她现在能站着,全靠剑撑着。
可她不能倒。
倒了,这地就真的死了。
她拔剑。
不是为了战,是为了试。
剑尖朝下,轻轻点在焦土上。
三色光流顺着剑身往下淌,像倒酒,一滴一滴,不急。
土没反应。
她等。
三息。
五息。
突然,脚边“啪”一声轻响。
一缕裂缝爬开,细得像针线,绿光从底下钻出来。
然后,一株芽,顶着黑灰,冒头了。
嫩,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点湿气,像是刚从春里偷跑出来的。
她蹲下,指尖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叶尖。
凉的。
“哟。”她咧嘴,“还挺抗造。”
那芽晃了晃,像是回应。
她笑出声:“原来不是我活着,是你们认我活着。”
话没说完,掌心一烫。
剑印跳了。
不是痛,是那种“有人拍你肩膀”的提醒。
她抬头。
没有影子,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们在看。
一个用命换血魂,一个拿魂塞冰魄,现在全赖她身上,想甩都甩不掉。
她站起身,把剑背到身后,左手抬起来,掌心朝天。
三色光缓缓流转,金、银、赤,一圈一圈,像呼吸。
远处有动静。
人声。
起初是零星一声,接着是成片的。
“天命之子!”
“她还在!她没死!”
“光是从她手里出来的!”
有人跑,有人跪,有人哭着喊着往前挤。废墟外,原本死寂的村落开始冒烟,屋顶升起炊烟,孩子在哭,狗在叫,活气一点点往这边涌。
她看着。
没动。
有人指着她喊:“是她!是她关了那道缝!九洲活了!”
“天命之子降临了!”
她嘴角抽了抽。
“天命?”她低声说,“我命都快被你们喊没了。”
掌心又烫了一下。
这次,像是提醒她别嘴硬。
她懒得理。
可那声音还是来了。
梦里那个“自己”的声音,最后一次,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你终成新神。”
她皱眉。
不是烦,是腻。
这声音她听了十年,从北境冰棺爬出来那天起,就在梦里批奏章、焚典籍、留纸条,一会儿骂她“饭都不会做”,一会儿提醒“穿秋裤”,装得像个操心老父亲,其实就想让她听话,归位,当个新神。
现在,连这声音都来了。
她冷笑:“新神?我连外卖都点不明白,还当神?”
她抬手,掌心三色光猛地一旋,像甩耳光似的,把那声音抽散了。
“我不是天命之子。”她盯着远处人群,“我是……没被命压死的那个。”
风卷着灰,打在她脸上。
她没抬手挡。
脚下的芽又长高了一寸,绿得扎眼。
她转身。
赤足踩过那株嫩芽,没停,也没回头。
身后,欢呼声炸开。
“她走了!她还在走!”
“天命之子往南去了!”
“快跟上!别丢了!”
没人敢真追。她走得太稳,背得太直,剑背在身后,手垂在腰侧,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她不管。
一步,两步。
脚踝上的藤蔓还在,轻轻缠着,像是怕她倒下。
她知道它们认主了。
不止是藤蔓,还有这地,这风,这刚刚活过来的芽。
她不是救世主。
她只是没死。
火魂在掌心烧,烧的是过往;冰魂在肩头冻,冻的是执念;血魂在心口跳,跳的是他们留下的那点温。
她不需要神位。
她只需要走。
走着走着,掌心又跳了一下。
她低头。
剑印三色流转,突然,一行小字浮出来,像是谁用指甲刻上去的:
“南边湿,记得带伞。”
她脚步一顿。
“……”
她抬头看天。
万里无云。
她咬牙:“你能不能别老留纸条?烦不烦?”
没人回。
可那字还在,一闪一闪,像在笑。
她哼了声,继续走。
风更大了。
远处,一户人家的烟囱冒出了第二道烟。
有个孩子从门后探头,看见她,愣住,然后猛地喊:“娘!外面那个姐姐,踩着绿芽走路!”
女人跑出来,看了一眼,噗通跪下,磕了个头。
孩子不懂,但也学着跪下,磕了个。
她没看见。
她只感觉到,脚底那株芽,断了。
可断的地方,又冒出了一点绿。
她踩过去,像踩着一条活着的路。
剑背在身后,刃朝下,没出鞘。
掌心三色光流转不息,像一颗活的心脏。
她走得很慢。
但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