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感觉自己在下沉。
无边无际的、纯粹的乳白色光芒包裹着他，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存在感。
他睁开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为眼睛），看到的是一个空无一物的、无限延伸的白色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他，和这片令人窒息的虚无。
“这是……哪里？”他试图说话，但没有声音传出。
他抬起手——那双手是半透明的，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光影。
对了。
他刚刚强行入侵了最终协议的核心，修改了权限，把新星城的存在和自己的绑定在一起。
然后……他掉下来了。
从现实世界，掉进了……协议的内部空间？
【检测到入侵者意识残留。】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白色空间中响起，和最终协议的声音一模一样，【身份确认：变数个体‘沈清弦’。状态：濒临消散。】
沈清弦努力集中精神：“我……还活着？”
【现实世界中的肉体生命体征维持中。但你的意识体已被协议捕获，囚禁于‘概念隔离层’。】那个声音毫无感情地陈述，【根据协议第739条，任何试图篡改协议核心的个体，其存在概念将被永久隔离，直至自然消散。】
永久隔离。
自然消散。
沈清弦明白了。
这不是监狱，是……流放地。把他这个概念，从这个宇宙的“存在记录”里单独拎出来，扔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等着他自己消失。
“放我出去。”他咬牙道。
【拒绝。】协议的声音冰冷而绝对，【你的存在已被标记为‘错误’。错误的定义是：不符合原始协议的任何事物。】
“原始协议……”沈清弦喃喃道，“那个僵化的、要把一切框死在秩序和混沌之间的……破规则？”
【规则必须被遵守。】协议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东西？是愤怒？还是固执？【没有规则，只有混乱。】
“所以你们宁愿要一个死板的、容不下任何变化的宇宙，也不愿意接受平衡的可能性？”
【平衡是伪概念。】协议斩钉截铁，【宇宙只有两种状态：秩序，或混沌。任何试图创造第三种状态的尝试，都是……错误。】
沈清弦看着这片虚无的白色空间，忽然笑了。
“那我这个‘错误’，还真是……挺成功的。”他慢慢站起来——意识体在半空中“站”稳，“至少，我把你的清洗计划搅黄了。”
协议沉默了。
良久，它才重新开口：
【你的胜利是暂时的。我已向守旧者全体成员发送最高优先级警报。他们正在集结，准备发动全面清洗战争。】
【新星城会被抹除。你的同伴会被抹除。所有被你影响的文明……都会被抹除。】
【而你，】协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满足，【会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然后……消散。】
白色空间的一面“墙”突然变得透明。
沈清弦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那是实时投射的现实宇宙画面。
他看到了新星城，伤痕累累，但依然挺立。他看到星焰在指挥中心忙碌，看到卡洛尔在组织修复工作，看到那些幸存者在互相帮助……
然后，画面切换。
他看到了顾琛。
在一片陌生的星域里，顾琛的舰队被数十艘古老而强大的舰船包围。炮火在虚空中交织，爆炸的光芒此起彼伏。
“顾琛……”沈清弦的心一紧。
【守旧者主力舰队。】协议平静地陈述，【你的同伴，坚持不了多久。】
画面中，顾琛的旗舰“星火号”被一道光束擦过，护盾剧烈闪烁。
沈清弦握紧了拳头。
“放我出去。”他嘶声说。
【拒绝。】
“那就……我自己出去。”
沈清弦闭上眼睛。
他开始回忆。
回忆五年前在神殿牺牲时的那种感觉——灵魂与肉体分离，意识漂浮在虚无中，只有一点点执念支撑着不散。
回忆五年虚空漂流时的那种状态——只有一点微光，在黑暗中前行，不知方向，不知终点，只知道……要回去。
回忆火种治疗时的那种感受——温暖的光芒修复一切，记忆如潮水般回归，那个叫“沈清弦”的人，重新完整。
他是谁？
他是沈清弦。
是黑客“弦月”。
是火种的拯救者。
是……顾琛等的那个人。
“我不会……”他轻声说，声音在这片虚无空间里居然有了回响，“……被困在这里。”
胸口，一点金白色的光芒，开始亮起。
不是种子——种子已经离开了。
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光。
是这五年来，所有经历、所有选择、所有坚持……凝聚而成的，只属于沈清弦的……存在证明。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能量波动。】协议的声音变得急促，【立即停止！】
“停不了。”沈清弦睁开眼睛，那双湛蓝色的意识体眼睛里，金白色的光晕璀璨如星，“因为这就是我。”
“我存在。”
“我选择。”
“我……要回去。”
金白色的光芒，轰然爆发！
现实宇宙，守旧者包围圈内。
顾琛站在“星火号”舰桥上，嘴角带着血——刚才的剧烈震动让他在控制台上磕了一下，牙咬破了嘴唇。
但他没时间管这个。
“左舷护盾还剩多少？！”他嘶声问。
“百分之十七！还在下降！”卡洛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在另一艘护卫舰上指挥，“指挥官，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顾琛看着舷窗外那些古老的舰船。
守旧者的科技水平远超他们的想象。那些舰船的武器系统似乎能直接干扰物理法则，让他们的能量护盾像纸一样脆弱。
更可怕的是，守旧者的战术极其冷酷、高效。他们不急于歼灭，而是在慢慢消耗，像是……在享受猎杀的过程。
“星焰。”顾琛按下通讯键，“找到突破口了吗？”
“正在计算……”星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她的本体在新星城，这里的只是远程投影，算力有限，“但守旧者的包围网太完美了，所有可能的跃迁路径都被封锁……”
话音未落，舰体再次剧烈震动！
“右舷中弹！护盾失效！船体受损！”
顾琛一个踉跄，抓住控制台才站稳。
透过舷窗，他看到自己的舰队已经有一半失去了战斗力——不是被摧毁，而是被守旧者的某种能量武器“凝固”了，像琥珀里的虫子，动弹不得。
“指挥官！”卡洛尔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他们……他们在朝我们发送通讯请求！”
顾琛皱眉：“接过来。”
通讯频道里，那个古老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一次机会，顾琛指挥官。交出沈清弦的坐标，我们可以让你的舰队……体面地撤退。”
顾琛冷笑。
“体面？像那些被你们‘凝固’的舰船一样，当展品？”
“那是保存。”对方平静地说，“在即将到来的清洗中，只有被守旧者认可的存在，才有资格被保存。你们的文明太年轻，太……不稳定。但沈清弦不同，他体内有火种的核心数据，那是……珍贵的样本。”
顾琛的手指握紧了。
样本。
原来他们想要清弦，不是为了消灭，是为了……研究。
像对待实验动物一样。
“做梦。”顾琛一字一句地说，“我就算死，也不会把他交给你们。”
“那就死吧。”
通讯切断。
下一秒，守旧者的所有舰船，炮口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
他们要总攻了。
顾琛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达最后的命令——哪怕自毁，也不能让他们拿到星火号的航行记录，不能让他们找到新星城的坐标。
但就在这一刻——
舰桥的警报突然变了调！
“检测到未知能量波动！来源……就在我们正前方！”
舷窗外，虚空中，一点金白色的光芒，凭空出现。
然后，那点光芒开始扩散、延伸，最后……撕开了一道裂缝。
一道横跨数公里、边缘流淌着金白色能量的……空间裂缝。
裂缝那头，是一片熟悉的星空。
是新星城的方向。
“这……”顾琛愣住了。
“是沈清弦阁下的能量特征！”星焰的声音带着震惊，“但强度……比他平时高出几百倍！”
裂缝稳定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守旧者舰船的通讯频道里响起：
“想找我？”
那是沈清弦的声音。
平静，清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威严。
“我来了。”
金白色的裂缝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沈清弦。
但不是实体——他的身体还躺在在新星城的医疗舱里。现在出现的，是他的意识体投影，由纯粹的能量构成，半透明，散发着温暖的金白色光芒。
他悬浮在虚空中，看着那些守旧者的古老舰船。
【检测到高优先级目标。】守旧者的主舰传来机械的回应，【捕获程序启动。】
无数光束射向沈清弦的意识体。
但没有用。
那些光束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幻影，没有任何效果。
“你们还不明白吗？”沈清弦轻声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一艘舰船上，“我不是物质，不是能量，是……概念。”
“你们可以摧毁肉体，可以抹除能量，但你们无法抹除一个……已经被宇宙承认的存在概念。”
守旧者的舰船开始后退。
不是恐惧，是……困惑。他们的系统无法理解这种现象——一个没有实体、却能干涉现实的存在。
“清弦！”顾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你……”
“我没事。”沈清弦的意识体转向“星火号”，那双由光芒构成的眼睛看向顾琛的方向，“只是……暂时换了个形态。”
他顿了顿。
“现在，跟我走。”
金白色的裂缝开始扩大，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缓缓吞向守旧者的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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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守旧者的指挥官终于下达命令，“目标已超出协议处理范围！重复，撤退！”
但已经晚了。
裂缝的边缘触碰到一艘守旧者护卫舰的瞬间，那艘舰船就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开始……消失。
不是爆炸，不是分解。
就是……不见了。
像从未存在过。
“这是……”顾琛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寒意。
“最终协议的‘抹除’权限。”沈清弦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把它……反向利用了。”
守旧者的舰队开始疯狂逃窜。
但金白色的裂缝像有生命一样，追着他们，一艘接一艘地“抹除”。
最后，只剩下那艘最大的主舰。
它停在原地，没有逃。
通讯频道里，那个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带着……疲惫？
“沈清弦。”它说，“你赢了。”
“我不是来赢的。”沈清弦的意识体漂浮到主舰面前，“我是来……谈判的。”
“谈判？”
“对。”沈清弦说，“你们的原始协议，该更新了。”
他伸出手——那只由光芒构成的手，轻轻按在主舰的外壳上。
金白色的光芒，顺着接触点，涌入舰体内部。
【你在做什么？！】守旧者的声音变得惊慌。
“给你们看看。”沈清弦轻声说，“看看……平衡的可能性。”
光芒在主舰内部扩散。
守旧者的成员们——那些一直沉睡在维生舱里、用机械意识操控舰船的古老存在——第一次，看到了……色彩。
不是他们认知中的秩序之白，也不是混沌之红。
是温暖的、金白色的、包容一切的……光。
光里，有画面。
是新星城里，不同文明的人们在一起工作、生活、欢笑。
是火种遗迹里，秩序与混沌和谐交织的景象。
是沈清弦和顾琛并肩作战，是星焰和卡洛尔互相守护，是那些平凡的、却无比珍贵的……日常。
【这……】守旧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动摇，【这不可能是真的……】
“但它就是真的。”沈清弦说，“而且，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成为其中一部分。”
他收回手。
金白色的光芒从主舰内部褪去。
裂缝开始收缩，最后消失。
虚空重归平静。
只剩下“星火号”舰队，和那艘沉默的守旧者主舰。
良久，主舰的通讯灯再次亮起。
“我们需要……时间。”那个古老的声音说，“来……理解。”
“可以。”沈清弦点头，“但在这期间，停止一切清洗行动。”
“……同意。”
主舰缓缓转身，消失在跃迁的光芒中。
危机，暂时解除了。
沈清弦的意识体漂浮到“星火号”舷窗前。
顾琛已经冲到观察窗前，隔着玻璃看着他。
“清弦……”顾琛的声音有些发颤，“你……”
“我该回去了。”沈清弦的意识体开始变得透明，“意识投影……撑不了多久了。”
“你的身体——”
“在医疗舱里，没事。”沈清弦微笑——那个由光芒构成的笑容，温柔得让顾琛心脏发疼，“只是……可能需要睡久一点。”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
“等我醒来。”他说，“我们……回家。”
然后，光芒消散。
虚空中，什么也没有了。
顾琛站在舷窗前，久久不动。
星焰的投影出现在他身边。
“指挥官，沈清弦阁下的意识已返回本体。但……”
“但什么？”
“但他的脑波活动……停止了。”星焰的声音很低，“不是死亡，是……深度休眠。像是意识消耗过度，进入了自我保护状态。”
顾琛闭上眼睛。
“最快速度返航。”他嘶声说，“我要……陪着他。”
舰队开始向新星城跃迁。
而在医疗舱里，沈清弦的身体安静地躺着。
胸口，那个银色手环，突然……亮了一下。
投射出一段顾琛从未录入的、沈清弦自己偷偷录制的影像：
“顾琛，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又干了什么蠢事，把自己弄晕了。”
影像里的沈清弦，笑得有点狡黠。
“别担心，我会醒的。”
“毕竟……”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下来。
“我答应过你的。”
“要陪你……一辈子。”
影像结束。
手环的光芒，渐渐暗淡。
而沈清弦的心跳，依然平稳。
像在等。
等一个归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