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接到第一份异常报告时，是凌晨三点。
通讯器里传来能源调度中心的紧急呼叫：“沈清弦阁下！城外三号能源采集站突然离线！不是故障，是……被强行切断了与主网的连接！”
沈清弦从床上弹起，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指挥中心的监控大屏上，代表三号采集站的光点已经熄灭。更让人不安的是，熄灭的范围正在扩散——像某种无形的病毒，沿着能源网络，一个接一个地切断节点。
“攻击模式分析完毕。”星焰的远程投影出现在操作台前，义眼疯狂闪烁，“是协议层面的入侵！对方直接修改了能源网络的底层权限协议，把我们踢出了管理员列表！”
“能夺回来吗？”沈清弦冲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熟悉的代码界面在他眼前展开，五年来第一次，他以“弦月”的身份，重新接入新星城的主系统。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星焰的声音紧绷，“对方的技术架构和摇篮原始协议同源，我们的防火墙在它面前像纸一样！”
沈清弦咬紧牙关。
他看到屏幕上那些快速消失的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一座为城市提供能源的重要设施。照这个速度，不出半小时，整个新星城就会彻底瘫痪。
“启动应急协议！”沈清弦下令，“把所有关键系统转移到星火号上！卡洛尔，带人去保护能源核心！绝对不能让敌人接近！”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但沈清弦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
真正的攻击，还没开始。
第一波真正的攻击，在十分钟后降临。
不是舰船，不是军队，而是……天空本身。
新星城上空的人造大气层，突然开始扭曲、变色。原本模拟自然天穹的柔和蓝色，被一种污浊的、暗灰色的能量场取代。能量场中，无数乳白色的纹路浮现，像是某种古老而冰冷的符文。
“检测到高维能量入侵！”星焰的投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他们在尝试……直接改写行星的物理常数！”
沈清弦猛地抬头。
透过指挥中心的强化玻璃，他看到天空中的异象。那些乳白色的纹路在蔓延、交织，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新星城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情感。
只是一个纯粹由能量构成的、冷漠的“注视”。
“最终协议的……执行界面。”星焰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他们真的启动了……”
话音未落，第一道“清洗光束”从天而降。
不是能量武器那种炽热的光束，而是一道……乳白色的、无声无息的、缓慢落下的光柱。
它落在一座居住区的边缘。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只是……被光柱笼罩的那片区域，一切都在“消失”。
建筑、街道、绿化、甚至空气……全都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一点点褪色、透明，最后彻底不见。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只剩下平整的、像是从未存在过的地面。
“概念级抹除……”沈清弦喃喃道，“他们不是在摧毁，是在……否定存在本身。”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监控画面——那座居住区里原本住着三千多人，大部分是神殿废墟的幸存者，刚刚重建家园不到五年。
现在，他们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防御屏障全开！”沈清弦嘶声下令，“所有舰船升空，干扰能量场！地面部队疏散平民，进入地下避难所！”
但命令执行得艰难。
因为天空中的那只“眼睛”，开始同时降下十几道光柱。
新星城各处，一片一片的区域在消失。
更可怕的是，那些光柱落下的地方，空间本身开始“拒绝”重建——任何试图进入那片区域的人或物，都会被无形的力量弹开。
像是宇宙在说：这里，从不存在。
“这样下去不行。”卡洛尔的通讯传来，背景是激烈的爆炸声，“我们的武器对那些光柱完全无效！它们在……免疫物理攻击！”
沈清弦盯着屏幕上快速消失的城市区域，大脑飞速运转。
最终协议的攻击原理，是基于摇篮原始协议的“存在判定”——它判定某样东西“不应该存在”，然后就将其从概念层面抹除。
要对抗这种攻击，唯一的办法就是……
“让它承认‘存在’的合理性。”沈清弦自言自语，“让它承认……我的存在，是合理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
“星焰。”他转身，看向那个已经开始不稳定的投影，“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把我……送到那只‘眼睛’面前。”
星焰的投影僵住了。
“沈清弦阁下，这等于自杀！最终协议的执行界面，其能量强度足以在瞬间分解任何物质或能量结构——”
“但我不是‘任何’。”沈清弦打断她，湛蓝色的眼睛里，那圈金白色的光晕缓缓亮起，“我是火种的拯救者，是平衡的种子，是……它最想抹除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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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如果连我都被它判定为‘应该存在’，那它就不得不承认，整个新星城……都有存在的资格。”
星焰沉默了。
她知道沈清弦说得对。
但这赌注太大了——赌上他自己的存在，去换新星城的一线生机。
“指挥官不会同意——”她还想劝阻。
“顾琛不在。”沈清弦平静地说，“现在，我说了算。”
他看着屏幕上那只冷漠的眼睛，看着那些不断落下的、抹除一切的光柱，看着这座城市里那些还在挣扎求生的人们……
深吸一口气。
“准备单人跃迁装置。把我……送到它面前。”
五分钟后。
单人跃迁舱从新星城的地面发射，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空。
舱内，沈清弦穿着最简单的舱内服，没有任何武器，只有胸口那个银色的手环——顾琛五年前送他的那个。
他看着手环投射出的影像——里面是顾琛的照片，是他们在新星城家里的日常，是这五年来所有的回忆。
“笨蛋……”他轻声说，“这次……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跃迁舱冲破大气层，来到那只巨大的、由能量构成的“眼睛”面前。
距离近到可以看清那些乳白色纹路的每一处细节——那不是符文，是……协议条款。
一行行，一段段，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关于“什么应该存在，什么不应该存在”的……法则。
沈清弦打开舱门，踏出舱外。
真空、低温、致命的辐射——但一层薄薄的金白色光芒从他体内散发出来，包裹着他，让他能在虚空中站立。
他看着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也“看”着他。
【检测到最高优先级目标：变数个体‘沈清弦’。】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存在判定：否定。执行抹除程序。】
一道比之前粗壮百倍的乳白色光柱，从眼睛的中心射出，直指沈清弦！
沈清弦没有躲。
他只是……张开双臂。
胸口的金白色光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而是一种……宣告。
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有力的宣告：
“我存在。”
光柱撞上了光芒。
预想中的分解、抹除……没有发生。
两种能量在空中僵持——乳白色的光柱要抹除沈清弦的存在，金白色的光芒要宣告存在的权利。
沈清弦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承受着那种“被否定”的痛苦。像是宇宙本身在排斥他，在说“你不该在这里”。
但他咬紧牙关，撑住了。
“我……”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存在……”
“因为有人……需要我……”
他想起了顾琛——那个等了他五年，把他从虚空中找回来的人。
想起了星焰、卡洛尔、新星城里所有的朋友和同胞。
想起了母亲——那个用生命保护他，把种子植入他体内，希望他活下去的人。
“我存在……”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因为我有活着的理由！有要保护的人！有……值得奋斗的未来！”
金白色的光芒，开始……反击。
它不再只是防守，而是像活过来一样，顺着乳白色的光柱，向上蔓延！
像藤蔓攀爬，像根系深入。
一点点，一毫米一毫米，向着那只巨大的眼睛……爬去。
【错误……错误……】最终协议的声音开始出现杂音，【目标存在合理性……无法完全否定……逻辑冲突……】
沈清弦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无法否定我……”他嘶声说，“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了！”
话音落落，金白色的光芒，终于……触碰到了那只眼睛的表面。
那一瞬间，沈清弦“看”到了。
看到了最终协议的内部结构——那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信息处理系统。它按照预设的条款，机械地判断、执行、抹除。
而在系统的核心，有一个小小的、发光的……钥匙孔。
【需要最高权限密钥……】协议的声音变得混乱，【验证身份……验证合理性……】
沈清弦明白了。
最终协议，也是一个程序。
而程序……就有后门。
他伸出手——那只已经被能量冲击得几乎透明的手——轻轻按在眼睛表面。
胸口的金白色光芒，全部涌入！
“我是沈清弦。”他轻声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火种的拯救者，是平衡的种子，是……母亲留给这个宇宙的……希望。”
“现在……”
他闭上眼睛。
“给我……权限。”
光芒炸裂。
新星城，指挥中心。
所有人都看着监控画面——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睛，突然开始……变色。
从乳白，到灰白，到……金白。
那些原本冷漠、无情的纹路，开始软化、重组，最后变成了……温暖的、像火种一样的光芒。
落下的清洗光柱，一根接一根地消失。
被抹除的区域，虽然无法恢复，但至少……停止了扩张。
“成……成功了？”卡洛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星焰的投影稳定下来，义眼疯狂扫描数据。
“最终协议的执行权限……被修改了。沈清弦阁下把自己添加进了‘允许存在’列表，而且……把新星城的所有注册居民，都关联为他的‘关联存在’。”
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激动？
“这意味着，只要沈清弦阁下存在，新星城……就不会被最终协议抹除。”
天空中的眼睛，缓缓闭合。
最后，化作点点金白色的光芒，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新星城上空。
落在那些废墟上，落在那些幸存者身上，落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里。
沈清弦从虚空中坠落。
跃迁舱已经损毁，他没有任何防护，直直落向地面。
但在最后一刻，一只巨大的、由能量构成的、温柔的手，托住了他。
那是火种的力量。
从地心深处，跨越空间，来……接他回家。
沈清弦躺在那只光之手中，看着越来越近的新星城，看着那座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城市，笑了。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同一时间，净化者控制区边缘。
顾琛站在舰桥舷窗前，看着远方星域爆发的、连这里都能观测到的能量闪光。
他知道，那是新星城。
是沈清弦。
“指挥官！”通讯官的声音响起，“收到新星城发来的加密讯息！是……胜利的消息！”
顾琛转身，快步走到通讯台前。
讯息很短：
“最终协议击退。清弦重伤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速归。”
顾琛握紧了拳头。
赢了。
但清弦……
“准备跃迁。”他嘶声下令，“全速返航。”
舰队开始调整航向。
但在跃迁引擎启动前的最后一秒，监测系统突然发出刺耳警报！
“检测到不明空间折叠！是……是守旧者的主力舰队！他们一直在等我们跃迁的瞬间！”
舷窗外，黑暗的虚空中，数十艘造型古老、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巨型舰船，缓缓浮现。
它们包围了顾琛的舰队。
通讯频道里，一个古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交出沈清弦的坐标，或者……死。”
顾琛看着那些舰船，金色的眼眸里燃起冰冷的火焰。
“想都别想。”
他按下通讯键，对全舰队下令：
“准备战斗。”
“我们……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