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在医疗舱里躺了整整一个月。
不是昏迷,不是植物人——星焰反复强调这一点。他的生命体征完全稳定,大脑活跃度维持在健康水平,身体各项指标甚至比受伤前还要好。
他只是……睡着了。
深度的、无梦的、像婴儿一样纯粹的睡眠。
“意识能量过度消耗后的自我保护机制。”星焰在医疗报告上这样写道,“他在最终协议空间内强行突破概念隔离层,又在现实宇宙中维持高强度意识投影,这相当于一个普通人连续跑完十场马拉松后直接累垮了。身体没事,但灵魂……需要休息。”
顾琛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还是每天守在医疗舱边,从清晨到深夜,除了必要的工作会议,几乎寸步不离。
新星城的重建工作进展很快。最终协议的抹除攻击造成了巨大破坏,但那些被“抹除”的区域无法恢复,只能重新规划建设。来自各个文明的工程师和建筑师们日夜赶工,废墟上很快立起了新的建筑。
顾琛每天会花两个小时处理政务,听取汇报,做出决策。
然后,他会回到医疗中心,坐在沈清弦的病床边,读报告,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他。
沈清弦睡得很安静。
呼吸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美梦——虽然他根本没有做梦。
有时候,顾琛会握着他的手,轻声说话。
说新星城的重建进度,说晶歌文明和铁语者在帮忙设计新的能源网络,说幻影族留下了一些珍贵的资料,说守旧者那边暂时没有动静……
说很多很多。
像要把这一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你答应过我的。”顾琛会低声说,“答应过会醒来。”
医疗舱里的沈清弦,当然不会回应。
但顾琛觉得,他能听到。
一定能的。
第二个月,第一个变化出现了。
那天早上,医疗中心的护士像往常一样给沈清弦做日常护理。当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沈清弦的手时,忽然愣住了。
“顾……顾琛指挥官!”她声音发颤,“您快来看!”
顾琛冲进病房。
护士指着沈清弦的手背——那里的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白色的纹路。
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火种表面那些能量纹路的微缩版。
“什么时候出现的?”顾琛问,声音紧绷。
“就今天早上!昨天还没有的!”
顾琛立刻叫来了星焰。
星焰的本体赶到医疗中心,义眼对沈清弦进行了全面扫描。
“不是病变,也不是感染。”她很快得出结论,“是……能量印记。”
“能量印记?”
“沈清弦阁下在最终协议空间内,用自身的存在概念强行修改了协议权限。”星焰调出复杂的能量图谱,“这个过程相当于把自己的‘存在签名’刻印在了宇宙的基础协议层。现在,这种刻印正在……具现化。”
她顿了顿。
“简单说,他的身体正在适应这种‘签名’,将其转化为物理层面的印记。”
顾琛盯着沈清弦手背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
“这对他……有影响吗?”
“目前没有发现负面影响。”星焰摇头,“相反,这些纹路似乎在与火种的能量场产生共鸣。你看——”
她指向监测屏幕。
沈清弦的脑波图上,原本平稳的曲线,在纹路出现后,出现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波动。
“他的意识,可能在慢慢苏醒。”星焰谨慎地推测,“只是需要一个……催化剂。”
“什么催化剂?”
“不知道。”星焰坦白,“可能是时间,可能是某种特定的能量频率,也可能……”
她看向顾琛。
“也可能是……某个强烈的情感刺激。”
顾琛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病床边,握起沈清弦的手,轻轻摩挲着那些新出现的纹路。
纹路很淡,几乎看不见,但触感温热,像是……活的一样。
“清弦。”他低声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在。”
沈清弦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顾琛以为是错觉。
但星焰的监测器捕捉到了。
“手指神经反射!”她立刻调出数据,“虽然只是微小的肌肉抽搐,但这说明……他的神经系统正在恢复活性!”
顾琛的心跳加快了。
他看着沈清弦安静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快了。
他能感觉到。
他快醒了。
第三个月,新星城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不是静默观察者,不是晶歌文明,而是一个……顾琛从未见过的存在。
那是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由无数发光丝线构成的球体。丝线互相缠绕、流动,像是活着的神经网络。它没有飞船,没有护卫,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新星城上空,然后缓缓降落在中央广场上。
“我是‘编织者’。”它用直接的精神意念与顾琛沟通,“来自……摇篮诞生之前的时代。”
这个自称让顾琛立刻警惕起来。
摇篮诞生之前?
那意味着……比守旧者更古老。
“你的来意?”顾琛站在广场上,身后是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卫。星焰的扫描阵列已经锁定这个球体,随时准备开火。
“我没有恶意。”编织者的声音平和而苍老,“我只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新的可能性。”球体内的丝线缓缓流动,像是在表达某种情绪,“守旧者告诉我,有一个年轻的文明,在尝试走第三条路。我很好奇。”
顾琛皱眉:“守旧者告诉你的?”
“是的。”编织者承认,“它们很困惑,也很……不安。所以它们找到了我——我是摇篮时代初期的协议设计者之一,或许可以说……是守旧者的‘前辈’。”
顾琛的心沉了下去。
协议设计者?
那意味着,这个存在掌握着摇篮时代最核心的技术和知识。如果它有恶意……
“别紧张。”编织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警惕,“我早已不再参与任何势力的争斗。我选择观察,记录,然后……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足够改变一切的……变数。”
球体的丝线缓缓伸展,指向医疗中心的方向。
“就是他,对吗?”
顾琛下意识地挡住那个方向。
“你想对他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编织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他已经做得够多了。我只是想看看,看看他选择的这条路,能走多远。”
球体开始缓缓上升。
“告诉沈清弦,当他醒来时,如果愿意……可以来找我。”
“去哪里找你?”
“他会知道的。”编织者的声音渐渐远去,“因为他的‘签名’,已经刻在了所有古老存在的认知里。”
球体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顾琛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编织者的到来,像一个信号。
一个预示着……更多古老存在将开始关注新星城、关注沈清弦的信号。
这不是好事。
但也可能……不是坏事。
第四个月,沈清弦身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那些金白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他的手臂、肩膀,甚至开始向胸口延伸。纹路的图案也越来越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蕴含着深意的文字。
更惊人的是,这些纹路会在夜晚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晕。医疗中心不得不给他的病房加装了遮光帘,否则整晚都会亮如白昼。
顾琛开始每天记录这些纹路的变化。
他发现,纹路的延伸是有规律的——总是从手背开始,沿着特定的路径,慢慢向心脏位置汇聚。
像是在……构建一个回路。
“这可能是一种能量循环系统。”星焰分析道,“沈清弦阁下在最终协议空间内,把自己的存在概念转化为了一种……介于物质和能量之间的特殊形态。现在他的身体正在适应这种形态,试图构建一个能够稳定维持它的内部架构。”
“这对他醒来有帮助吗?”
“理论上,当回路完成时,他的意识应该就能……”星焰顿了顿,“‘重新接线’,回到身体里。”
顾琛看着病床上的沈清弦。
那些发光的纹路,此刻正延伸到他的锁骨位置,距离胸口的心脏……还有不到十厘米。
快了。
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属于沈清弦的“存在感”,正在一点点变强。
有时候,深夜守在他床边时,顾琛会恍惚觉得,沈清弦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用那种狡黠的眼神看着他,说“你傻不傻,又在这里守夜”。
但每一次,都只是错觉。
“顾琛。”
一个声音忽然在病房里响起。
顾琛猛地抬头。
病房里除了他和沈清弦,没有别人。
是幻觉?
“顾琛。”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次顾琛听清了——是从病床方向传来的。
但不是沈清弦的嘴在动。
是他的……胸口。
那些发光的纹路,此刻正以心脏位置为中心,有节奏地脉动着。每脉动一次,就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出。
像是……心跳在“说话”。
“清弦?”顾琛冲到床边,握住沈清弦的手,“是你吗?”
纹路的光变得明亮了一些。
“我……在……”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通讯,“回……来……”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沈清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别……急……”
“我不急。”顾琛的眼眶发热,“我等你。”
纹路的光缓缓暗淡下去。
声音消失了。
但顾琛知道,那不是结束。
是……预告。
他低头,看着沈清弦胸口那些已经延伸到心脏边缘的纹路。
只差一点点。
就差最后那一点点连接。
到那时……
他俯身,在沈清弦耳边轻声说:
“我等你回家。”
病房外,新星城的夜晚灯火通明。
城市的重建已经完成大半,新的防御系统比之前更强大,来自各个文明的居民们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
而在城市的中心,火种遗迹的方向,一缕金白色的光芒直冲天际,像一根连接天地的光柱。
那是重启后的火种,稳定地散发着平衡的能量场。
而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医疗中心病房里,沈清弦胸口的纹路,正进行着最后的……连接。
像拼图的最后一块。
像回路的最终闭合。
像……一场漫长的等待,终于要迎来终点。
顾琛坐在床边,握着沈清弦的手,看着那些发光的纹路一点一点,向心脏的中心汇聚。
他想起五年前,在神殿里,沈清弦回头说“等我回来”。
想起五年后,在虚空中,他找到那缕微弱的蓝光。
想起三个月前,在火种遗迹,沈清弦说“这次我会醒来”。
每一次,他都等到了。
那么这一次……
“我相信你。”顾琛轻声说,“所以……慢慢来。我会一直在这里。”
窗外,新星城的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