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观察者来访后的第七天,新星城迎来了第二波客人。
这次不是一艘飞船,而是三艘——风格迥异,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文明。
第一艘像是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水晶花苞,表面折射着七彩的光芒。来自“晶歌文明”,一个以共鸣频率传递信息、个体即集体的奇特种族。
第二艘像是由无数金属叶片拼成的球体,叶片不停开合,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来自“铁语者”,一个将机械逻辑发展到极致的硅基文明。
第三艘……没有实体。它只是一片扭曲的光影,像海市蜃楼般悬浮在港口外。来自“幻影族”,一个连存在形式都无法被常规探测理解的灵能文明。
它们来的理由都一样:
“看到火种重启的光,前来……交流。”
顾琛已经出发前往净化者控制区边缘,带队的是星焰和一支精锐护卫舰队。新星城的对外接待工作,落在了沈清弦肩上。
“这是测试。”星焰在出发前的最后一次通讯中提醒,“它们在测试你的‘平衡’理念是否真的具有包容性——是否能接纳形态、思维、存在方式都截然不同的文明。”
沈清弦明白。
所以他站在港口迎接大厅里,身后是卡洛尔和一队礼仪护卫,面前是那三位(或者说三群)外形迥异的访客代表。
“欢迎来到新星城。”他用通用语(一种通过精神力转换的基础意念波语言)问候,“我是沈清弦,目前负责接待工作。”
水晶花苞轻轻颤动,发出一串悦耳的音阶——晶歌文明的代表在用音律表达问候。
金属叶片球体表面的叶片有节奏地开合,敲击出复杂的密码——铁语者在用二进制逻辑传递信息。
那片扭曲的光影则直接在他脑海中浮现一句话:“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光,还有……可能性。”
沈清弦冷静地一一回应。
他让晶歌文明的代表去参观新星城的共鸣频率调控中心——那里有最先进的声波和谐技术。
他让铁语者访问中央数据处理核心——星焰留下了最高级别的观察权限。
而幻影族……
“我们想……看看火种。”那片光影直接提出要求,“不是影像,不是数据,是……近距离感受。”
这个要求让卡洛尔立刻紧张起来。
火种现在是联盟最高机密,岂能让一个连存在形式都不明的外来文明近距离接触?
但沈清弦答应了。
“可以。”他说,“但必须有我陪同,且必须遵守安全协议。”
“当然。”光影微微波动,“我们尊重规则。”
地心空腔,火种之下。
沈清弦和那片扭曲的光影(现在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并肩站在光之海洋的边缘。金白色的光芒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将整个空腔映照得如同梦境。
“很美。”幻影族的代表轻声说(如果那能被称作声音),“秩序与混沌,如此和谐地交织……我们从未见过。”
沈清弦看着火种,眼里那圈金白色的光晕与火种的光芒隐隐共鸣。
“你们存在多久了?”他问。
“很久。”代表回答,“久到……我们自己也记不清具体的时间单位。我们从摇篮诞生之初就存在,但我们选择了……沉睡。”
“为什么醒来?”
“因为光。”代表看向他,那对由光影构成的眼睛似乎能看透灵魂,“你重启火种时释放的光,穿透了我们的沉睡之地。我们感受到了……改变的可能。”
沈清弦沉默了片刻。
“你们是‘静默观察者’所说的,‘被惊动的’那些存在之一吗?”
代表微微“点头”。
“是的。观察者是最先醒来的,因为它们从未真正沉睡,只是在……旁观。而我们这些选择了沉睡的,现在也被唤醒了。”
它顿了顿。
“但醒来的,不只是我们。”
沈清弦的心微微一沉。
“什么意思?”
代表抬起手,指向空腔的某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滑的内壁。
“在这片星域之外,更遥远的地方,还有更古老的存在。它们比我们更强大,也更……固执。有些坚守秩序,有些拥抱混沌,有些……憎恨一切改变。”
光影构成的身体微微波动,像是在表达某种情绪。
“火种的光,对它们来说,不是希望,是……威胁。”
沈清弦握紧了手。
“威胁?”
“是的。”代表的声音变得低沉,“因为它们习惯了旧有的规则——要么服从秩序,要么拥抱混沌,没有中间选项。而你……你创造了第三个选项。这让它们的统治……动摇了。”
“统治?”
“你以为这片宇宙,为什么只有‘净化者’和‘混沌之种’这两个极端势力在明面上活动?”代表反问,“因为其他的……要么被它们消灭了,要么……躲起来了。”
它看向沈清弦,光影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类似担忧的情绪。
“现在你让火种重启,让平衡成为可能。那些躲起来的会慢慢浮出水面,像我们一样。而那些被压制的……可能会看到反抗的机会。”
“这会引发战争。”沈清弦低声说。
“不是可能,是已经开始了。”代表说,“你以为‘盗火者’只是偶然出现的吗?不。他们是某个更古老势力在现世的代言人——那个势力,我们称之为‘守旧者’。”
沈清弦猛地转头:“‘守旧者’?”
“一群坚信摇篮原始协议不可更改、任何偏离都必须被清除的极端分子。”代表的声音里带着厌恶,“他们认为火种应该永远沉睡,认为混沌和秩序的斗争是宇宙的宿命,认为……你这样的‘变数’,必须被消灭。”
空腔里,只有火种温柔的光芒和两人(如果那能被称作人)的沉默。
良久,沈清弦开口: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代表看着他,光影构成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微笑。
“因为我相信你的路。”它说,“也因为……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平衡真的可行。赌这个宇宙,不需要永远在秩序和混沌之间摇摆。赌我们这些‘中间派’,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存在。”
它伸出手——那只由光影构成的手,轻轻碰了碰沈清弦的肩膀。
没有实体触感,只有一股温和的、充满善意的能量流。
“我们会支持你。”代表郑重地说,“但你要小心。守旧者的势力……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庞大。他们可能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出现。”
说完,它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入火种的辉光中。
只留下一句话:
“第一个考验……很快就要来了。”
幻影族代表离开后的第三天,考验真的来了。
但来的方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天下午,沈清弦正在新星城的公共资料库中心,向晶歌文明和铁语者的代表展示联盟各文明的历史文化资料。
忽然,整个资料库的灯光暗了一瞬。
不是断电,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能量。
紧接着,所有显示屏上的内容开始扭曲、错乱,最后统一显示出一行字:
【错误协议检测:存在‘变数’。启动清除程序。】
沈清弦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行字的编码方式……和五年前,他在神殿深层数据库中看到的、那些关于“摇篮原始协议”的记录,如出一辙。
“‘守旧者’……”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资料库的大门突然被撞开!
几个穿着新星城警卫制服的人冲了进来,但他们的眼睛……全都变成了纯粹的、没有瞳孔的乳白色。
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检测到协议偏离者。”为首的那个“警卫”开口,声音冰冷机械,“目标:沈清弦。执行清除。”
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那些原本是用于维持治安的非致命性能量枪,此刻枪口却开始凝聚起危险的、暗灰色的光芒。
那光芒散发着既非秩序也非混沌的诡异波动。
“‘协议污染武器’……”沈清弦认出了那种能量特征,和盗火者使用的类似,但更……纯粹,“你们已经渗透进新星城了?”
“新星城,本应在原始协议的框架内运行。”“警卫”机械地回答,“你的存在,是错误。必须修正。”
开火。
暗灰色的能量光束射向沈清弦!
沈清弦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了手。
湛蓝色的眼睛深处,那圈金白色的光晕,骤然亮起!
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白色光膜在他面前展开。
那些暗灰色的光束撞在光膜上,没有爆炸,没有穿透,而是……被吸收了。
像水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警卫”们愣住了。
他们的系统似乎无法理解这种现象。
沈清弦放下手,光膜消失。
他平静地看着他们。
“告诉你们的主人。”他说,“我不是错误,我是……新的选择。”
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他要清除我,让他自己来。”
“警卫”们眼中的乳白色光芒剧烈闪烁,像是在接收新的指令。
几秒后,他们齐刷刷地放下武器,眼神恢复了正常——茫然,困惑,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沈清弦阁下?”为首的警卫看着自己手里的枪,又看看周围,“我们……我们怎么在这儿?”
沈清弦看着他们,心里涌起寒意。
能在新星城内部、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如此精准地控制警卫,发动袭击……
“守旧者”的渗透,比想象的还要深。
当天晚上,顾琛的通讯终于接通了。
全息影像里的他,脸色凝重,背景是一艘陌生的舰船内部。
“清弦,我这边……有麻烦了。”
沈清弦的心一紧:“什么麻烦?”
“净化者内部确实分裂了。”顾琛快速汇报,“大约三分之一的高阶单位认同火种重启的意义,愿意接受‘平衡’理念。但剩下的三分之二……拒绝改变,甚至认为火种重启是‘混沌的阴谋’。”
他顿了顿。
“更麻烦的是,我在他们的数据库里,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守旧者’的联络记录。”顾琛压低声音,“有一部分极端净化者,早在五年前就和守旧者有了秘密接触。他们提供情报,守旧者提供技术支持……目的只有一个:确保宇宙永远维持秩序与混沌的对立。”
沈清弦握紧了拳头。
果然。
“那你现在安全吗?”他问。
“暂时安全。”顾琛说,“支持平衡的那部分净化者保护了我。但他们让我转告你……”
他犹豫了一下。
“转告什么?”
“他们说,守旧者已经启动了‘最终协议’。”顾琛的声音变得沉重,“那是一个摇篮时代的遗留程序——当宇宙出现‘不可接受的变数’时,它会自动激活,集结所有认同原始协议的力量……发动‘大清洗’。”
沈清弦感到一阵冰冷。
“大清洗……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琛说,“清除所有不符合原始协议的文明、个体、甚至……概念。在摇篮历史上,大清洗只启动过一次,那一次……百分之六十的文明被彻底抹去。”
通讯两端,陷入死寂。
良久,沈清弦轻声问:
“我还有多少时间?”
顾琛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是深深的担忧。
“不知道。但支持平衡的净化者说……守旧者已经锁定了你的位置。下一波攻击,很快就会来。”
他顿了顿。
“清弦,要不……你先撤离新星城?找个安全的地方——”
“不。”沈清弦打断他,“我哪儿也不去。”
他看着顾琛的影像,眼神坚定。
“新星城是我的家,这里的人信任我。如果我跑了,他们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弦说,“顾琛,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时,我说过什么吗?”
顾琛愣住了。
沈清弦微笑,那个笑容里有决绝,有温柔,也有……属于沈清弦的、永不退缩的勇气。
“我说:‘有些仗,就算知道会输,也要打。’”
“现在,”他轻声说,“该打下一仗了。”
通讯结束前,顾琛最后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打。”
沈清弦点头。
“好。”
通讯切断。
房间里,只剩下沈清弦一个人,和窗外新星城永不熄灭的灯火。
他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在废墟上重生的城市,看着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来自不同文明的人们。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那里,一缕极淡的、金白色的光芒,缓缓浮现。
像一颗小小的……火种。
在他的灵魂里,安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