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星城中央指挥塔,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重建委员会的高层、各文明的代表、军方将领,还有刚刚结束火种遗迹之行归来的顾琛和沈清弦。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
议题只有一个:接下来,怎么办?
“火种重启的效应正在扩散。”星焰站在全息星图前,义眼闪烁着冷静的红光,“根据最新监测数据,半径五万光年内的混沌污染侵蚀速度已经降至零,净化者的极端活动减少了百分之八十。但与此同时……”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
“我们也检测到了一些……异常的能量波动。来源不明,特征与已知的任何势力都不匹配。”
星图上,在那些被火种能量覆盖的区域边缘,出现了几十个微弱的、闪烁的蓝色光点。
“它们像在……试探。”星焰说,“小心翼翼地在火种能量场的边缘游走,不敢深入,但也不离开。”
会议室里一片低语。
“会不会是‘盗火者’的残余势力?”卡洛尔沉声问。
“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三十。”星焰摇头,“这些能量波动的‘秩序性’太强,更像是……某种极度遵循规则的存在。”
“难道是‘净化者’的新变种?”一位来自蔚蓝联邦的代表猜测。
“也不像。”星焰继续否定,“净化者的能量特征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纯白秩序’。而这些波动……更像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更像是在‘学习’。”
学习?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
“学习什么?”顾琛开口了,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响起,“学习火种的能量特征?还是学习……如何适应新的宇宙环境?”
星焰看向他。
“两者都有可能。”她说,“但根据分析,我更倾向于……它们在尝试理解火种所代表的‘平衡’概念。”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长桌另一端的沈清弦身上。
沈清弦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蓝色制服,坐在顾琛身边。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电子笔,在面前的平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像是在记录,又像是在……走神。
察觉到目光,他抬起头。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扫过全场,平静,温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坐在他身边的顾琛,却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紧绷。
“沈清弦阁下。”一位老学者代表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对现在的情况,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沈清弦完全恢复记忆后,第一次参加高层会议。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记忆残缺、需要人照顾的病人。
现在……他回来了。
那个曾经以“弦月”身份搅动风云的黑客,那个在神殿牺牲自己拯救所有人的英雄,那个重启火种的“钥匙”……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沈清弦放下电子笔。
“我的看法很简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让每个人都听清,“火种重启,不代表万事大吉。它只是……把宇宙从一个危险的极端,拉回了可以谈判的中间点。”
他站起来,走到星图前。
手指轻点那些蓝色的光点。
“这些‘学习者’,不管它们是什么,既然选择了试探而不是直接进攻,就说明它们也在观望。它们在观察火种的影响,观察我们的反应,观察……这个宇宙会不会真的走向‘平衡’。”
他转过身,看向所有人。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紧张兮兮地备战,也不是盲目乐观地以为和平来了。而是……”
他顿了顿。
“主动展示,什么是‘平衡’。”
会议结束后,顾琛和沈清弦并肩走在指挥塔的空中走廊里。
窗外,新星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模拟夜空开始浮现星辰。
“展示平衡……”顾琛轻声重复沈清弦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沈清弦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吗?”他问。
顾琛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你说……黑进顾氏主脑那次?”
“嗯。”沈清弦笑了,“那时候我伪装成废物,你对我充满戒备。但我们最后还是合作了,因为我展示了……价值。”
他转过头,看向顾琛。
“现在也一样。那些‘学习者’在观望,那我们就主动展示价值——展示在一个平衡的宇宙里,不同文明、不同势力,可以如何共存、合作、共同发展。”
顾琛明白了。
“你想……把新星城打造成一个样板。”
“对。”沈清弦点头,“但不是用嘴说,而是用事实。让那些‘学习者’看到,混沌和秩序可以共存,古老和新生可以对话,不同的生命形式可以互相尊重……”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让他们看到,这个宇宙……还有另一种可能。”
顾琛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属于“沈清弦”的智慧和坚定,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喜欢这样的沈清弦——清醒,理智,永远能找到问题的核心。
但……
“这会让你成为靶子。”顾琛说,“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不管是盗火者残余,还是别的什么——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成功。”
“我知道。”沈清弦轻声说,“所以我需要你。”
顾琛握住他的手。
“我一直都在。”
“不。”沈清弦摇头,“我需要你……做另一件事。”
他看着顾琛,眼神认真。
“我需要你,去联系‘净化者’。”
顾琛的瞳孔微微一缩。
“联系净化者?为什么?”
“因为火种重启,净化者的‘绝对秩序’理念已经失去了基础。”沈清弦冷静分析,“它们现在一定很混乱,甚至可能内部分裂。这时候如果我们主动接触,展示‘平衡’的价值……说不定能把一部分净化者,拉到我们这边。”
他顿了顿。
“而且……我怀疑那些‘学习者’,很可能就是净化者内部的分支——那些已经开始动摇,想要寻找新方向的……温和派。”
顾琛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沈清弦的分析很有道理。
但……
“太危险了。”顾琛皱眉,“净化者对混沌的憎恨是刻在协议里的。就算火种重启,这种憎恨也不会立刻消失。你去接触它们,万一……”
“所以是你去。”沈清弦打断他,“不是我。”
顾琛愣住了。
“你是新星城的军事指挥官,是联盟的领袖,是……一个纯粹的、没有混沌污染、也没有种子影响的‘秩序侧’代表。”沈清弦看着他,眼里带着信任和……一点点狡黠,“你去,比我去更合适。”
顾琛看着他,半晌,苦笑。
“你早就想好了,是吧?”
“嗯。”沈清弦点头,“从治疗舱里醒来,看到那些监测数据的时候,就在想了。”
顾琛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去。”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准一个人行动。”顾琛盯着他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不准再像以前那样,自己扛着,自己牺牲。”
沈清弦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那层深深的担忧,心里一软。
“好。”他轻声承诺,“我答应你。”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城市。
“清弦。”顾琛忽然问,“你眼睛里的那圈光晕……是什么?”
沈清弦眨了眨眼。
“你注意到了?”
“嗯。”顾琛点头,“很淡,但确实有。不是种子的乳白色,是……金白色的。”
沈清弦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说,“治疗结束后,就有了。不是种子,也不是混沌……像是……”
他伸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像是我自己的东西。”
顾琛看着他,看着那双湛蓝色眼睛里淡淡的金白光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预感。
那圈光晕,可能……不仅仅是“装饰”。
三天后,正当顾琛准备启程前往净化者控制区边缘建立联络点时,新星城外围监测站传来了紧急消息。
“指挥官!有一艘未识别的小型飞船正在接近!它……它通过了我们的外层防御,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顾琛和沈清弦立刻赶到指挥中心。
主屏幕上,显示着一艘造型奇特的飞船——它通体银白色,表面光滑得像液态金属,没有任何武器或推进器的可见结构,就像一滴悬浮在太空中的……水银。
“它在……发送信号。”通讯官报告,“但不是常规的电磁波或量子通讯……是……直接的精神意念波!”
精神意念波?
这种技术只有极少数高度发达的灵能文明才掌握,而且通常需要双方都具备相应的接收能力。
但新星城里……
沈清弦忽然开口:“把信号转给我。”
“清弦——”顾琛想阻止,但沈清弦已经戴上了神经接驳头盔。
下一秒,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瞳孔微微放大。
“它在说……”沈清弦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们看到了光。我们来……学习。’”
指挥中心一片寂静。
学习?
和星焰监测到的那些“学习者”一样的说辞?
“问它。”顾琛沉声道,“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
沈清弦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表情有些……古怪。
“它说……它们来自‘摇篮的另一面’。”他慢慢翻译,“一个……被遗忘的、躲在阴影里观察了无数万年的……‘旁观者文明’。”
“目的?”顾琛追问。
沈清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答案:
“它们说……它们想见见‘平衡的种子’。”
顿了顿,补充道:
“也就是……我。”
一个小时后,那艘银白色的小型飞船停靠在新星城的外交港口。
从飞船里走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能量体。
它有着模糊的人形轮廓,但身体是由流动的银色光芒构成的,没有五官,没有性别特征,只有一对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眼睛”。
“我们称自己为‘静默观察者’。”能量体用直接的精神意念交流,声音(如果那能被称作声音)中性而平和,“我们在摇篮诞生之初就存在,但我们选择了……不参与。”
它(他?她?)看向沈清弦。
“我们观察过无数文明的兴衰,见证过秩序与混沌的每一次冲突。我们看到了‘摇篮’的崩溃,看到了‘净化者’的极端化,看到了‘混沌之种’的诞生……也看到了,你。”
沈清弦站在顾琛身边,平静地回应:
“我有什么特别的?”
“你选择了第三条路。”观察者说,“不是秩序,也不是混沌,而是……平衡。这在宇宙历史上,是第一次。”
它顿了顿。
“所以我们来了。我们想看看,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
顾琛皱眉:“只是看看?”
“目前是。”观察者坦诚道,“但如果这条路真的可行……我们也愿意,成为‘学生’。”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存在了无数万年、见证了无数文明兴衰的古老观察者文明,主动前来……当学生?
这太不真实了。
“你们能提供什么?”沈清弦问得直接。
“知识。”观察者回答,“我们记录了摇篮诞生以来的几乎所有重大事件的技术细节、文明演化数据、协议变迁过程……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共享。”
“条件呢?”
“没有条件。”观察者说,“我们只要求……观察和学习的权利。”
沈清弦和顾琛对视了一眼。
没有条件,往往意味着……最大的条件。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顾琛最终说。
“当然。”观察者微微“点头”,“我们可以等。”
说完,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句话:
“火种的光……已经照亮了很多眼睛。你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港口里,只剩下新星城的人。
“它在暗示什么?”卡洛尔皱眉。
沈清弦看着观察者消失的地方,湛蓝色的眼睛里,那圈金白色的光晕……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什么。
“它在说……”他轻声说,“看到火种光芒的,不止它们。”
他转向顾琛,眼神变得凝重。
“我们展示‘平衡’的计划……可能要加速了。”
顾琛握住他的手。
“那就加速。”他说,“我会尽快联系净化者。而你……”
他看着沈清弦的眼睛。
“……准备好,迎接更多的‘学生’吧。”
沈清弦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静默观察者的到来,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而湖面下,那些被惊动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