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新星城。
沈清弦坐在自家(顾琛准备的那栋房子)后院的小花园里,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午后的阳光透过模拟大气,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让他的脸颊有了些血色。
他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虽然走得慢,偶尔还需要扶墙。说话也不再断断续续,只是声音还有些虚。记忆……还是那样,核心的都在,细节模糊。
但他很满足。
“星焰说你的神经再生进度超过了预期。”顾琛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你就能恢复正常活动了。”
沈清弦接过一片苹果,小口咬着。
“恢复正常活动……是指能跑能跳?”他问,眼睛弯起来,“还是指……能重新黑进新星城的主系统?”
顾琛挑眉:“你想黑哪里?”
“不知道。”沈清弦歪头想了想,“但总觉得……手痒。”
这是真话。
虽然他记不清具体的操作细节,但那种面对代码和数据时的本能冲动还在。有时候看着星焰处理数据,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动,像是……在敲键盘。
“想练手的话,星焰给你准备了一个安全的训练系统。”顾琛把光屏推到他面前,“里面是新星城防御系统的模拟环境,随便你怎么折腾。”
沈清弦眼睛亮了。
他接过光屏,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几下——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流畅起来。
顾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三个月,沈清弦的恢复确实惊人。
不只是身体,还有……那种属于“沈清弦”的特质,在一点点回来。他的狡黠,他的敏锐,他那种表面温顺内里腹黑的气质,都在缓慢复苏。
但记忆的缺失,像一道隐形的墙。
有时候,沈清弦会看着星空发呆,眉头微皱,像是努力想想起什么却想不起来。有时候,他会做噩梦,在梦里无意识地喊“母亲”或者“种子”,醒来后却一脸茫然。
顾琛知道,那些被遗忘的,从来不是真正消失了。
它们只是……沉在了意识深处。
等着被唤醒。
“顾琛。”沈清弦忽然抬起头,“火种……怎么样了?”
顾琛愣了一下。
这是沈清弦第一次主动问起火种。
“很稳定。”他回答,“重启后,它已经开始对整个星域产生调节作用。混沌污染的扩张几乎停滞了,净化者的极端活动也减少了百分之七十。新星城的能量供应……现在完全自给自足。”
“那……”沈清弦犹豫了一下,“我留下的‘星火’网络呢?”
顾琛的心脏轻轻一缩。
他还记得。
虽然细节模糊,但他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星火网络现在成了新星城的主干能量网。”顾琛尽量让声音平静,“因为你当初设计的架构太完美,我们只是做了扩容和升级。现在整个城市的运行……都建立在你的设计上。”
沈清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好像做过很多事。”他轻声说,“但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也没关系。”顾琛握住他的手,“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是你在这里,好好地,活着。”
沈清弦抬眼看他。
“但那些事……很重要,对吗?”他问,“对你,对星焰,对卡洛尔,对所有人……都很重要。”
顾琛无法否认。
沈清弦的五年前牺牲,他五年的寻找,他们的重逢,火种的重启……这一切,已经成了新星城、乃至整个联盟的传奇。
甚至已经有历史学家在整理这段历史,准备写进教科书。
而沈清弦本人……却遗忘了大半。
“重要。”顾琛最终承认,“但比起你活着……那些都不重要。”
沈清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光屏,轻声说:
“带我去看火种吧。”
“星火号”再次起航,目的地——摇篮古遗迹-ζ-3。
这次船上的人不多,只有顾琛、沈清弦、星焰,还有一支精锐的医疗和护卫小队。火种遗迹已经经过彻底清理和封锁,现在是联盟的最高机密区域。
沈清弦穿着特制的防护服,站在舰桥舷窗前,看着那颗死寂的行星越来越近。
他的心跳,莫名地加快。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熟悉感。
像游子归乡。
又像……故地重游。
“你还好吗?”顾琛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嗯。”沈清弦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行星表面那条巨大的裂谷——地心空腔的入口,“我……来过这里。”
“来过。”顾琛轻声说,“三个月前,你在这里……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引爆了火种?”沈清弦不确定地问。
“不。”顾琛摇头,“你拯救了火种。你让它……重新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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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船缓缓降落,停在遗迹入口处。
沈清弦走下舷梯,踩在行星表面松软的尘埃上。
抬头,看向那条黑暗的裂谷。
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
他看到了自己三个月前,从逃生舱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冲向这里。
看到了那些暗银色的盗火者士兵,看到了地面上的混沌阵法,看到了……那个正在孵化的怪物。
看到了顾琛穿着突击装甲跳下来,挡在他身前。
看到了……火种。
那颗巨大的、乳白色的光球。
“走吧。”顾琛牵起他的手,“我带你进去。”
他们乘坐升降平台,缓缓沉入地心。
越往下,沈清弦的记忆越清晰。
当平台停下,眼前出现那个巨大的空腔时,沈清弦的呼吸……停止了。
不是恐惧。
是……震撼。
空腔中央,那颗火种依然悬浮着,但颜色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乳白,而是变成了温暖的、金白交织的光芒。它缓缓旋转着,散发出浩瀚而温柔的能量波动,照亮了整个空腔。
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混沌结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淡金色的、像是新生的水晶簇。
一片……宁静。
一片……生机。
“它……活了。”沈清弦喃喃道。
“是你让它活过来的。”顾琛说。
沈清弦缓缓走向火种。
随着距离拉近,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
他感到胸口……在发热。
不是种子——种子已经不在了——而是一种……共鸣。
像是他的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火种的呼唤。
“顾琛。”他停下脚步,回头,“我……好像……能听到它。”
“听到什么?”
“声音。”沈清弦闭上眼睛,“很轻……很温柔……像……母亲的声音……”
顾琛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星焰的话——火种的能量,可能包含沈清弦母亲当年留下的信息。
“它在说什么?”顾琛轻声问。
沈清弦专注地听着。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眼里有水光。
“它在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对不起让你承受这么多。
对不起……不能看着你长大。
“还有……”沈清弦继续说,眼泪无声滑落,“……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
谢谢你选择拯救而不是毁灭。
谢谢你……成为了一个这么好的人。
顾琛走上前,轻轻抱住他。
“她爱你。”他在沈清弦耳边轻声说,“一直爱着。”
沈清弦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
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委屈和思念,全部哭出来。
哭够了,他抬起头,擦掉眼泪,看向火种。
“顾琛。”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想……接受治疗。”
顾琛愣住了。
“你确定?”
“确定。”沈清弦点头,“我不想……一直活在遗忘里。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母亲做了什么,想知道我做了什么……也想……”
他顿了顿。
“也想……有能力保护你,保护大家。”
顾琛看着他,看着那双湛蓝色的、不再迷茫的眼睛。
他知道,那个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扛的沈清弦……回来了。
“好。”顾琛最终说,“我陪你。”
火种能量引导治疗,在三天后正式开始。
空腔中央,一个特制的治疗舱被搭建起来——它通过精密的能量导管,与火种核心连接,可以将火种的“平衡能量”精确引导到沈清弦体内。
星焰在控制台前,进行最后的调试。
“能量流量设定在万分之三,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她向顾琛汇报,“这个剂量理论上足够修复沈清弦阁下的神经损伤,但……”
“但风险依然存在。”顾琛接过话,“我知道。”
他看向治疗舱里的沈清弦。
沈清弦已经躺好,身上连接着各种感应线。他对顾琛做了个“放心”的手势,但顾琛能看到他眼里的紧张。
“准备好了吗?”顾琛走到舱边,轻声问。
“嗯。”沈清弦点头,“如果……如果我醒不过来……”
“没有如果。”顾琛打断他,“你一定会醒过来。”
沈清弦笑了。
“好。”他说,“那你……等我。”
舱盖缓缓合上。
星焰深吸一口气,启动了程序。
治疗,开始。
沈清弦感觉自己像沉入了一片光的海洋。
温暖的光包裹着他,渗透进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
然后……记忆,开始回流。
不是缓慢的想起,而是……洪水决堤。
他看到了母亲的实验室,看到了她熬夜修复种子的背影,看到了她抚摸孕肚时的温柔微笑。
看到了自己出生时,母亲把他抱在怀里,轻声说:“清弦……你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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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母亲死去的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是盗火者的袭击。她把他推进逃生通道,把数据芯片塞进他手里,用最后的力气说:“活下去……”
然后,记忆快进。
他在沈家长大,伪装成废物,暗中调查母亲的死因。
他替嫁到顾家,和顾琛从互相试探到并肩作战。
他觉醒黑客能力,成为“弦月”,一步步接近真相。
五年前,神殿之战。
他选择牺牲自己,用身体封印异物印记,为所有人争取时间。
五年虚空漂流。
孤独,寒冷,只有种子的微光相伴。
然后……重逢。
顾琛找到他,带他回家。
火种遗迹之战。
种子离开,融入火种。
他活下来,但也……遗忘了。
一幕幕,一件件。
好的,坏的,痛苦的,温暖的。
全部……回来了。
沈清弦的意识在记忆洪流中翻滚,像一叶小舟在暴风雨中挣扎。
太沉重了。
那些责任,那些牺牲,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想逃。
想躲回那个遗忘的、简单的世界里。
但……
他看到了顾琛。
五年前,他在神殿牺牲时,顾琛那双金色眼眸里的痛苦和决绝。
五年后,顾琛找到他时,那双眼睛里失而复得的狂喜。
三个月前,顾琛挡在他身前,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现在……顾琛守在治疗舱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不能逃。
他答应过的。
“等我。”
沈清弦的意识,在记忆洪流中……站稳了。
他开始梳理,开始整理,开始……接受。
接受母亲的真相。
接受种子的使命。
接受自己……是沈清弦,是“弦月”,是钥匙,是火种的拯救者……
但也是……顾琛的爱人。
是那个会在深夜实验室里和他一起吃泡面的人。
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等我”就等五年的人。
是那个……值得他用一切去守护的人。
光之海中,沈清弦缓缓睁开“眼”。
看着那片温暖的、金白色的光芒。
轻声说:
“我……回来了。”
治疗舱外。
顾琛盯着监控屏上那条剧烈波动的脑波线,手心全是冷汗。
七十二小时。
他几乎没合眼。
星焰每隔一段时间就汇报一次数据,但顾琛只听进去一句:“生命体征稳定。”
只要活着,就好。
第三天的最后一小时。
脑波线突然……平静了。
从剧烈的波动,变成了平稳的、规律的曲线。
像暴风雨后的海面。
“治疗……结束了。”星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能量吸收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神经损伤修复率……百分之百。”
她顿了顿。
“沈清弦阁下……完全恢复了。”
顾琛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看着治疗舱。
舱盖,缓缓打开。
沈清弦坐起身,拔掉身上的感应线,动作流畅自然。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顾琛。
那双眼睛——湛蓝色的、纯粹的眼睛——里,重新有了……深度。
不再是三个月的茫然和清澈。
而是……历经一切后的、沉淀的、温柔的光。
他笑了。
那个笑容,是顾琛最熟悉的、带着狡黠和温柔的笑。
“顾琛。”他说,声音清晰,有力,带着沈清弦特有的、微微上扬的语调,“我……全想起来了。”
顾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看着他。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治疗舱边。
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欢迎回来。”顾琛说,声音有些抖,“我的……清弦。”
沈清弦握住他的手,从治疗舱里站起来。
稳稳地,站在他面前。
“嗯。”他点头,“回来了。”
然后,他看向空腔中央的火种。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白色的光晕。
像火种的倒影。
又像……某种新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正在……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