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号”医疗舱,生命维持系统发出规律的低鸣。
沈清弦躺在透明的医疗舱内,身上连接着数十条导管和感应线。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监视器上那条微弱但稳定的脑波线证明他还活着。
活着的定义很宽泛。
从医学角度看,他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脑干功能保留,但高级认知区域活动几乎完全静止。从能量学角度看……他体内没有任何异常读数,没有种子,没有混沌污染,甚至没有普通人应有的精神力波动。
他就像一个……被彻底清空了的容器。
顾琛坐在医疗舱旁,已经坐了三天三夜。
他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和战斗痕迹的突击装甲,穿回了简单的指挥官制服,但制服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金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星焰的本体站在监测台前,义眼一刻不停地扫描着数据。
“生命体征稳定,但……仅限于此。”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神经损伤程度评估为重度,海马体、前额叶、杏仁核等关键区域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即使醒来,也可能……”
她顿了顿。
“也可能永远无法恢复记忆,或者认知功能受损。”
顾琛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医疗舱里那张安静的脸,看着沈清弦闭着的眼睛——那下面曾经有一圈乳白色的光晕,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人类最普通的眼睑。
“种子……”顾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真的……完全离开了?”
“是的。”星焰调出扫描结果,“沈清弦阁下体内没有任何外源能量残留,基因序列恢复到标准人类模板,精神力指数……为零。他现在的状态,和任何一个刚从冬眠舱解冻的普通人类没有区别。”
除了……那些脑损伤。
那些在种子离开时、在净化火种时、在承受混沌与秩序双重冲击时……留下的,可能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
“治疗方案?”顾琛问。
“常规神经再生疗法已经在进行,但效果……有限。”星焰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力,“他的损伤不是单纯的物理创伤,更像是……灵魂层面的‘灼伤’。现代医学对这方面……了解太少。”
舱内陷入沉默。
只有生命维持系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然后,顾琛忽然说:
“火种重启后,有什么变化?”
星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辐射范围内的宇宙常数出现了微调,幅度在万分之三到千分之一之间。具体表现为:混沌污染区域的侵蚀速度减缓了百分之四十七,净化者舰队的活动频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二。另外……”
她顿了顿。
“新星城方向传来报告,沈清弦阁下五年前留下的‘星火’能量网络,活性增强了……三百倍。整个新星城的能量供应现在可以自给自足,防御屏障强度提升了五倍。”
顾琛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他的牺牲,换来了整个星域的稳定。”
“从数据上看,是的。”星焰点头,“但代价……”
她没有说下去。
代价,此刻正躺在医疗舱里,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代价,此刻正坐在医疗舱外,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人睁开眼睛,用熟悉的、带着狡黠的眼神看他。
“指挥官,”星焰轻声说,“您需要休息。至少……去吃点东西。”
顾琛摇头。
“我就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万一他醒了……我不在,他会害怕。”
星焰的义眼闪烁了几下。
最终,她没有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
就像五年前,沈清弦在神殿牺牲后,顾琛也是这样守在纪念碑前,几天几夜不吃不喝,直到体力透支昏迷。
有些人,一旦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哪怕对方可能永远不知道。
沈清弦在做梦。
或者说,他那片混沌的意识海里,一些记忆碎片正在缓慢地漂浮、碰撞、偶尔……拼凑。
他看到了小时候。
躲在柜子里听父母吵架的自己,眼泪无声滑落,手里紧紧攥着母亲偷偷塞给他的糖果。
看到了少年时期。
第一次入侵某个大公司的数据库,成功后那种混合着兴奋和罪恶感的颤栗。
看到了……顾琛。
第一次见面,在沈家那个虚伪的晚宴上,顾琛穿着黑色西装,端着酒杯站在人群外,金色的眼眸冷漠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他身上。
那时沈清弦伪装成怯懦的次子,低着头,手在发抖。
但顾琛看了他很久。
很久。
后来沈清弦问过他:“你那时候看什么?”
顾琛想了想,说:“看你演戏演得那么认真,觉得……挺有意思。”
然后画面变了。
神殿里,最后一刻。
他回头,说“等我回来”。
顾琛点头,说“好”。
再然后……五年虚空漂流。
冰冷,黑暗,孤独。
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属于种子的光芒,和他自己那点几乎要熄灭的“沈清弦”的意识,互相依偎着,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救援。
但他来了。
顾琛来了。
穿过五年时光,穿过生死界限,穿过……一切。
“笨蛋……”沈清弦在梦里呢喃,“每次都……让你等……”
画面再次切换。
地心空腔,火种面前。
种子离开他的身体,融入火种。
那种空荡荡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核心的感觉……
剧痛。
然后……温暖。
顾琛抱住他,说“我们赢了”。
他想说“我知道”,想说“这次我会醒来”,但……说不出口。
意识沉入黑暗。
像沉入深海。
越沉越深。
直到……听到一个声音。
“清弦。”
很轻,很温柔。
像母亲的声音,又像……顾琛的?
“该醒了。”
那个声音说。
“有人在等你。”
沈清弦的意识,在深海中,向上浮去。
第四天清晨。
医疗舱的监视器,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警报!
“脑波活动增强!”星焰立刻冲到监测台前,“前额叶区域出现明显激活!他……他在尝试苏醒!”
顾琛猛地站起来,几乎是扑到医疗舱前。
舱内,沈清弦的眼皮在轻微颤动。
手指,也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清弦?”顾琛的声音在发抖,“能听到我吗?我是顾琛。”
沈清弦的眼皮,又颤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
睁开了。
那双眼睛——纯粹的、人类的、湛蓝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舱顶的灯光,瞳孔因为不适应光线而微微收缩。
没有乳白色的光晕。
没有种子的冰冷。
只有……属于沈清弦的、纯粹的茫然。
顾琛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轻轻敲了敲医疗舱的玻璃。
沈清弦的视线,缓缓移过来。
看到他。
然后……
眨了眨眼。
嘴唇动了动。
顾琛立刻下令:“打开医疗舱!”
舱盖缓缓滑开。
顾琛俯身,轻轻握住沈清弦的手——那只手冰凉,但确实……有温度。
“清弦?”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是顾琛。还记得吗?”
沈清弦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顾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久到星焰已经在准备认知功能测试——
然后,沈清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很淡、很虚弱,但确实……存在的微笑。
“……笨……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几乎听不清,“……哭……什么……”
顾琛愣住了。
他抬手,摸到自己脸颊。
湿的。
什么时候哭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顾琛的声音哽住了,“你还记得我?”
沈清弦又眨了眨眼。
“……顾琛……”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很费力,“……我……老公……怎么会……忘……”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睛又缓缓闭上。
但这一次,不是昏迷。
是……睡着了。
呼吸平稳,心跳稳定。
顾琛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跪在医疗舱边,额头抵在舱沿上,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星焰的扫描结果出来了。
“认知功能……基本完整。记忆力……有部分缺损,但核心记忆保存完好。语言能力、逻辑能力……需要康复训练,但……应该能恢复。”
她顿了顿,义眼里红光温柔地闪烁。
“他记得你,指挥官。”
顾琛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滴在沈清弦的手背上。
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苏醒后的沈清弦,恢复得很慢。
他的身体极度虚弱,肌肉萎缩严重,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扶。说话也很吃力,常常说几个字就要喘半天。记忆力更是像打碎的拼图——他能记得顾琛,记得星焰,记得卡洛尔,但很多细节模糊不清。
比如,他记得自己曾经是个黑客,但记不起具体黑过哪些系统。
记得自己嫁给了顾琛,但记不起婚礼的细节。
记得五年前在神殿牺牲,但记不起……种子是什么。
“种子?”他靠在病床上,喝着顾琛喂到嘴边的营养液,眉头微皱,“是……植物的种子吗?”
顾琛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他轻声说,“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等你身体好点了,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沈清弦点头,没有追问。
他现在很容易累,常常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
顾琛就守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脸,看着那没有任何光晕的、纯粹的眼睛,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失去了种子,失去了那些超凡的能力,甚至失去了部分记忆。
但……他活下来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来了。
这算不算……最好的结局?
“指挥官。”星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犹豫,“关于沈清弦阁下的脑损伤……我们可能找到了一个……理论上的修复方法。”
顾琛立刻起身,走到病房外。
“什么方法?”
“火种。”星焰调出数据,“重启后的火种,散发出的‘平衡能量’具有极强的信息修复特性。理论推算,如果能将沈清弦阁下置于火种能量场的核心位置,他的神经损伤……有可能被完全修复。”
顾琛的心脏重重一跳。
“可能?”
“百分之七十三的成功率。”星焰说,“但风险是……火种能量太过庞大,即使只是微量引导,也可能对他的意识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他可能会……想起一切,也可能会……被火种的信息流冲垮,变成植物人。”
又是风险。
又是抉择。
顾琛看着病房里熟睡的沈清弦,看着他平静的睡颜。
现在的他,虽然虚弱,虽然记忆残缺,但……是快乐的。
简单的快乐。
会因为顾琛喂他吃饭而笑,会因为看到舷窗外的星辰而眼睛发亮,会因为想起一个模糊的回忆片段而兴奋地拉着顾琛说半天。
如果让他恢复所有记忆……
他会想起种子的真相,想起母亲的牺牲,想起自己曾经肩负的责任,想起那些痛苦和挣扎。
他会变回那个……总是把一切往自己身上扛的沈清弦。
顾琛闭了闭眼。
“先等等。”他最终说,“等他身体再好一些……让他自己选。”
他回到病房,坐在床边。
沈清弦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他。
“怎么了?”顾琛轻声问。
沈清弦慢慢摇头,然后伸出手——那只手还有些抖——轻轻碰了碰顾琛的脸。
“……你……累了。”他说,“睡……一会儿……”
顾琛握住他的手。
“我不累。”
“骗人。”沈清弦虚弱地笑,“眼睛……都是红的……”
顾琛看着他,忽然问:
“清弦,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完全恢复,但是可能会让你想起一些……很沉重的东西,你愿意吗?”
沈清弦眨了眨眼。
想了很久。
然后,他反问:
“……你……希望……我恢复吗?”
顾琛愣住了。
“我希望……”他慢慢说,“你快乐。”
“那……现在……就很快乐。”沈清弦看着他,眼神清澈,“有你在……就很快乐。”
顾琛的喉咙哽住了。
“但……”沈清弦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如果……那些‘沉重的东西’……对你有用……对……大家有用……我愿意……想起来。”
他顿了顿。
“……我不想……一直……被你保护。”
“我也想……保护你。”
顾琛看着他,看着那双湛蓝色的、没有任何光晕的眼睛。
忽然觉得……
有没有种子,有没有记忆,有没有那些超凡的能力……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活着,还在他身边,还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这就够了。
“好。”顾琛握紧他的手,“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火种那里。一起……做决定。”
沈清弦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
“……困了……”
“睡吧。”顾琛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这儿。”
沈清弦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顾琛看着他,看着他胸口平稳的起伏,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忽然,沈清弦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
“……顾琛……”
“嗯?”
“……别走……”
顾琛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不走。”他低声承诺,“这辈子……都不走。”
舷窗外,星辰流转。
医疗舱内,生命平稳。
而在遥远的、已经重启的火种核心处,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乳白色光晕,轻轻闪烁了一下。
像是……某种回应。
像是……某个存在,虽然离开了,却依然在……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