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逃生舱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穿过稀薄的行星大气(如果那些残余气体还能称为大气的话),撞向地面。
没有缓冲,没有减速——沈清弦关闭了所有安全协议,让逃生舱以最大速度直冲地心入口——那是一条探测队之前发现的、通往内部空腔的天然裂谷。
剧烈的撞击。
舱体在岩石上弹跳、翻滚,最后卡在一道狭窄的岩缝中。强化玻璃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警报器尖锐地嘶鸣。
沈清弦解开安全扣,一脚踹开变形的舱门。
外面的空气稀薄到几乎真空,温度接近绝对零度。但他胸口的种子微微发热,一层看不见的能量场包裹全身,隔绝了恶劣环境。
他抬头。
上方,黑暗的天空中,“星火号”舰队正与那些暗银色的“盗火者”舰船激烈交火。爆炸的光芒像无声的烟花,在真空中绽放。
“顾琛……”沈清弦低声念了一句,转身跳入裂谷深处。
裂缝向下延伸,越走越窄,最后变成只能侧身通过的岩缝。黑暗中,只有他胸口微弱的乳白色光芒照亮前路——种子在主动调节亮度,像是在……节约能量?
“你也知道接下来要拼命了,是吧。”沈清弦自言自语,声音在岩缝中回荡。
种子没有回应。
但它散发出的“警惕”感越来越强。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自然光,而是那种暗红色的、令人作呕的混沌能量特有的辉光。
沈清弦放慢脚步,贴着岩壁,小心地探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巨大的地心空腔,直径超过五十公里,内壁光滑如镜。空腔中央,那颗乳白色的“火种”光球静静悬浮——但此刻,它的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污染的血管。
光球下方,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结晶已经不再是零散分布。
它们生长、蔓延,互相连接,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空腔地面的、巨大的、搏动着的“阵法”。阵法中央,一株诡异的、像是由晶体构成的“树”正在生长——它的根系深扎进地底,树干直指上方的火种,枝叶则是那些暗红色的能量导管。
而在“树”的根部,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正在缓慢成型。
像是……某种生物正在被孕育。
“混沌样本……已经进入活化阶段了。”种子意识在沈清弦脑海中响起,声音冰冷,【再给它十二个小时,它就会孵化出第二只‘混沌之种’母体。】
“能阻止吗?”
【可以。引爆火种,用净化能量彻底摧毁样本和阵法。但……】
“但什么?”
【火种的能量已经被污染了百分之四十三。引爆它,可能会引发‘混沌-秩序’的湮灭反应,摧毁范围……不止这颗行星。】
沈清弦的心沉了下去。
“有多大范围?”
种子沉默了片刻。
【半径……三万光年内的所有物质,都会被彻底分解成基本粒子。】
三万光年。
“星火号”舰队,新星城……以及他们来的路上经过的十几个有文明存在的星域……
全都会消失。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沈清弦咬着牙,“比如……净化火种?”
【可以尝试。】种子的声音依然冷静,【但需要时间。而‘盗火者’不会给我们时间。】
像是印证它的话,空腔上方的岩壁突然炸开!
几个暗银色的身影——穿着某种生物机械混合装甲的“盗火者”士兵——从天而降,落在沈清弦周围,呈包围之势。
他们的装甲造型诡异,像是某种甲壳生物和机械的融合体,关节处有暗红色的能量流动。
“钥匙,我们等你很久了。”为首的盗火者开口,声音经过装甲处理,变成刺耳的电子音,“乖乖配合,成为‘混沌之种’的孵化温床,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沈清弦看着他们,眼里那圈乳白色光晕缓缓旋转。
“我母亲当年……就是因为你们,才不得不把种子植入我体内的,对吗?”
盗火者士兵们愣了一下。
“你知道得不少。”首领冷笑,“没错。当年那场实验事故……也是我们动的手。不这样,怎么让‘摇篮’的那些老古董们慌乱,怎么有机会偷走样本?”
他向前一步。
“你母亲是个天才,但太天真了。她以为修复种子、植入你体内,就能拯救世界?可笑。她只是……为我们准备了最好的‘催化剂’。”
沈清弦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所以……是你们害死了她。”
“害死?”首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我们给了她荣耀!她的研究,她的儿子,都将成为新纪元开启的基石!这不比当一个默默无闻的研究员强多了?”
沈清弦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
乳白色的光芒,第一次……主动爆发了。
光芒炸开的瞬间,空腔内的混沌阵法像是被激怒的野兽,暗红色的能量流疯狂涌向沈清弦!
盗火者士兵们也同时开火——他们手中的武器射出那种浑浊的、混合了秩序与混沌能量的光束,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分解成诡异的半晶体半液态物质。
沈清弦没有躲。
他只是……站着。
乳白色的光以他为中心展开,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光球。所有攻击撞在光球上,都被无声地吸收、转化。
但沈清弦的脸色在迅速苍白。
“检测到能量消耗急剧上升!”种子意识警告,【维持防御场的消耗是正常状态的八倍!这些攻击中混合的‘协议污染’在加速种子的能量衰减!】
“能撑多久?”沈清弦在心里问。
【最多……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不够。
他需要接近火种,需要净化它,需要……摧毁那个正在孵化的混沌样本。
但敌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用‘共鸣’!”沈清弦咬牙,“既然他们用混沌污染火种,那我就用种子的权限……强行共鸣火种本身!”
【风险极高!你的灵魂可能会被火种和混沌的双重冲击撕碎!】
“那就撕碎!”
沈清弦不再犹豫。
他猛地撤去防御光球,整个人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直冲向空腔中央的火种!
“拦住他!”盗火者首领嘶吼。
更多士兵从上方岩壁的破口涌入,密集的火力网封锁了所有前进路径。
但沈清弦的速度太快了。
种子的能量在他体内疯狂燃烧,赋予他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和反应力。他在光束之间穿梭,在岩壁上借力跳跃,每一次落地都会留下一个融化的脚印。
距离火种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那庞大能量的压迫感——纯净的秩序,与污秽的混沌,两种力量在火种内部激烈冲突,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恒星。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火种表面的瞬间,地面上的混沌阵法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那些暗红色的结晶像是活了过来,无数触须从地面伸出,缠向沈清弦的脚踝!
同时,火种表面的污染纹路也猛地扩散,像一张大网,罩向他的身体!
前后夹击!
“清弦——!”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沈清弦抬头。
看到顾琛,穿着重型突击装甲,从上方破口跳下,手中巨大的能量斧狠狠劈向那些缠住沈清弦的触须!
斧刃撕裂血肉般的声音。
暗红色的能量液喷溅。
“你怎么——”沈清弦话没说完,就被顾琛一把拉到身后。
“我说过。”顾琛挡在他身前,装甲表面的能量盾在密集火力下剧烈闪烁,“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身后,卡洛尔和其他突击队员也陆续跳下,与盗火者士兵们展开激烈交火。
“指挥官!这里有我们挡着!”卡洛尔吼道,“你们快去搞定那个火种!”
顾琛点头,拉起沈清弦就冲向火种。
但地面上的混沌阵法再次爆发!
这一次,更多的触须涌出,而且……它们开始融合。
那些触须互相缠绕、膨胀,最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晶体和血肉构成的……怪物。
怪物的核心,正是那株正在生长的“树”,以及树下那个人形轮廓。
“混沌样本……提前孵化了!”种子意识警告,【它感知到了威胁!】
怪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
空腔内所有人,包括盗火者士兵,都痛苦地抱住了头。
只有沈清弦和顾琛,因为种子的保护和装甲的屏蔽,还能勉强行动。
“清弦!”顾琛咬牙,“我去拖住它!你……做你该做的事!”
“不行!”沈清弦拉住他,“那东西是混沌原始样本,你的装甲挡不住——”
“那就让它挡不住!”顾琛回头,金色的眼眸隔着面罩看向他,“但至少……能给你争取时间。”
他松开沈清弦的手,转身,举起能量斧,冲向那个正在成型的怪物。
背影决绝。
就像……五年前的沈清弦。
“顾琛——!”
沈清弦想追上去,但胸口突然传来剧烈的刺痛!
种子在……催促。
火种的能量波动越来越不稳定,污染程度在快速上升。如果再不动手,就算净化了,引爆的威力也会超出控制。
两难。
又是两难。
沈清弦看着顾琛与怪物搏斗的身影,看着卡洛尔和其他队员在盗火者的火力下一个个倒下……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平静。
“种子。”他在心里说,“我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说。】
“火种的能量……可以暂时转移到其他载体,对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钥匙’作为中转,且载体必须能承受巨大的能量冲击——】
“顾琛的装甲。”沈清弦打断它,“是用‘摇篮’技术改造过的,应该能承受一部分。”
种子沉默了。
【你想把火种的能量,暂时转移到他的装甲里,然后……用你的身体作为‘净化器’,在内部净化污染?】
“对。”
【你会死。就算种子全力保护,你的灵魂也会在两种力量的夹击下……彻底崩解。】
“也许不会。”沈清弦看着顾琛的背影,“我相信他……也相信你。”
种子再次沉默。
然后,它给出了回应。
【方案成功率……百分之七点三。】
百分之七。
比引爆火种的后果……好太多了。
“那就……赌一把。”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冲向火种。
这一次,没有触须阻拦——因为怪物正全力攻击顾琛。
他伸出手,触碰到了火种表面。
那一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火种的记忆、混沌的污染、盗火者的阴谋、母亲的遗憾……以及……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真相。
火种,从来就不是什么“协议锚点”。
那是一个……谎言。
“摇篮”的创造者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绝对的秩序会导致僵化,绝对的混沌会导致毁灭。所以他们设想的“完美演化”,是秩序与混沌的……动态平衡。
火种,就是维持这种平衡的“调节器”。
它会在秩序过度时释放混沌,在混沌泛滥时释放秩序。
但后来,创造者内部产生了分歧。
一派(后来的“净化者”)认为混沌太危险,应该彻底消除。
另一派(后来的“盗火者”)则认为秩序太死板,应该拥抱混沌。
两派争斗,导致“摇篮”崩溃。
而火种……被遗忘了。
直到沈清弦的母亲发现真相。
她想要修复火种,重启平衡机制。但盗火者偷走了混沌样本,污染了火种,试图把它改造成……生产混沌之种的“母巢”。
而净化者,则走向另一个极端,想要彻底净化一切混沌——包括被污染的火种。
双方都错了。
母亲是对的。
但……她来不及了。
“所以……”沈清弦在意识海中喃喃,“我体内的种子……不是‘钥匙’……”
【是‘调节器’的核心。】种子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解脱,【我本来应该被植入火种,成为它重新启动的‘意识’。但你母亲……把我给了你。】
“为什么?”
【因为她相信,只有拥有感情、会犯错、会挣扎的生命……才能真正理解‘平衡’的意义。冰冷的协议……做不到。】
沈清弦怔住了。
所以从一开始,母亲就没有把他当工具。
她是在……托付。
把重启宇宙平衡的重任……托付给她的儿子。
“我……”沈清弦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能做到吗?”
【你已经做到了。】种子说,【你选择不引爆火种,选择相信顾琛,选择……赌那百分之七的可能性。这就是‘平衡’——在绝境中,依然寻找第三条路。】
它顿了顿。
【现在,该履行我的职责了。】
沈清弦胸口的乳白色光芒,开始……分离。
不是消散,而是像蜕皮一样,一层光晕从他身上剥离,缓缓飞向火种。
那是种子的……“协议核心”。
它将与火种融合,重启调节功能。
但失去了核心的种子,还能保护沈清弦吗?
【不能。】种子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接下来的净化过程……会很痛。但顾琛会保护你。】
光晕融入了火种。
那一瞬间,整个空腔……亮了。
不是乳白色的光,也不是暗红色的光。
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晨曦一样的、金白交织的光芒。
火种表面的污染纹路开始褪去。
地面上的混沌阵法开始崩解。
那个正在孵化的怪物发出凄厉的尖啸,身体开始瓦解。
但沈清弦……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着气。
胸口空荡荡的。
种子……离开了。
现在保护他的,只有那层薄薄的、正在快速消散的能量场。
而周围,还有盗火者的士兵,还有混沌的残渣,还有……
“清弦!”
顾琛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怪物的残骸在他身后倒塌,化为灰烬。
“我……没事……”沈清弦艰难地说,“火种……重启了……”
他抬起头,看向空腔中央。
那颗火种,此刻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金白色,缓缓旋转着,散发出温暖而浩瀚的能量波动。
平衡……恢复了。
“我们……赢了?”卡洛尔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
“赢了。”顾琛抱紧沈清弦,声音哽咽,“我们赢了。”
但沈清弦的身体,在他怀里,开始……变冷。
“清弦?”顾琛低头,看到他苍白的脸,“你怎么——”
“种子……走了。”沈清弦轻声说,“我……有点累……”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瞳孔深处那圈乳白色的光晕……消失了。
只剩下纯粹的、人类的、湛蓝色。
像是……终于变回了……普通人。
但顾琛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正在失去温度,心跳正在减弱。
“医疗队!快!”他嘶声大吼,“快来人!”
空腔上方,救援舱降下。
但在那之前,沈清弦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顾琛的手。
“别怕……”他轻声说,“这次……我会……醒来……”
手,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顾琛抱着他冰凉的身体,跪在刚刚恢复平衡的火种光芒下。
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