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星火号”舰队悬浮在一片荒芜的星域边缘。
前方，一颗巨大的、死寂的行星静静漂浮在黑暗中。它没有大气层，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谷，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过。行星轨道上散落着金属残骸，有些看得出是古老的舰船碎片，有些则完全无法辨认。
星图上，代表“火种”埋藏点的光点，就在这颗行星深处。
“摇篮古遗迹-ζ-3。”星焰站在舰桥主控台前，义眼扫描着行星表面的数据，“根据扫描，行星内部存在一个巨大的、人工构造的空腔结构。能量读数……异常活跃，但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
顾琛站在她身边，目光却落在舷窗旁的那个人身上。
沈清弦穿着特制的作战服，正看着那颗行星出神。他的侧脸在舷窗的反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胸口没有光芒透出——自从三个月前完成融合后，种子的外在表现就完全内敛了。只有那双眼睛，瞳孔深处那圈乳白色的星云光晕，证明着那东西依然在他体内。
这三个月，舰队一边赶路一边进行各种测试。
结果……喜忧参半。
喜的是，沈清弦的身体状况极其稳定，甚至比融合前更健康。他的神经反应速度、计算能力、精神力强度都达到了超常水平——星焰的测试数据显示，他现在的脑域开发度可能超过了普通人类的五倍。
忧的是，种子的“协议影响”确实存在。
顾琛发现，沈清弦偶尔会陷入一种……“绝对理性”的状态。那时他的眼神会变得极其平静，说话不带任何情绪，做出的决策高效到近乎冷酷。虽然每次持续时间都不长，沈清弦自己也能意识到并努力挣脱出来，但频率似乎在缓慢增加。
“清弦。”顾琛走到他身边，“你准备好了吗？”
沈清弦回过神，转头看他，眼里那圈乳白色光晕缓缓旋转。
“嗯。”他点头，声音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可以再等等。”顾琛说，“星焰的团队还在分析行星内部的结构，也许能找到绕过直接激活的方法——”
“绕不过的。”沈清弦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顾琛，你比我更清楚。‘火种’是协议锚点，激活它需要‘钥匙’的完整权限。而这个权限……只有在我亲自接触核心时才会被触发。”
他顿了顿，看向那颗死寂的行星。
“而且……我有种感觉。这颗‘火种’，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说不清。”沈清弦摇头，“但种子对它有反应……不是共鸣，是……警惕？像是知道里面有什么麻烦的东西。”
顾琛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连种子都“警惕”，那意味着什么？
“那就更要谨慎了。”他握住沈清弦的手，“我们先派探测队进去，摸清情况再说。”
沈清弦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温暖。
“你还是老样子。”他轻声说，“想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外面。”
“因为我有这个能力。”顾琛握紧他的手，“也因为……你值得。”
沈清弦笑了。
那个笑容，让顾琛恍惚间觉得，他还是五年前那个会狡黠地笑、会悄悄吐槽、会在深夜实验室里和他并肩作战的沈清弦。
但下一秒，沈清弦抽回了手。
“听你的。”他说，“先派探测队。”
转身离开舷窗时，他轻声补了一句：
“但如果真的需要我进去……别拦我。”
顾琛看着他的背影，金色的眼眸里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有一种预感——
这一次，他可能……拦不住了。
探测队在六个小时后传回了第一份报告。
行星内部的结构远比想象的复杂。
那个巨大的空腔位于地心深处，直径超过五十公里，内壁覆盖着某种光滑的、非金属非岩石的材质。空腔中央悬浮着一个……球体。
不是实体球体，而是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直径约十米的乳白色光球。它静静悬浮在那里，散发着温柔但浩瀚的能量波动。
更惊人的是，光球表面不时会浮现出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与沈清弦三个月前激活的星图结构，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
“那就是‘火种’。”星焰看着传回的影像，义眼疯狂闪烁，“但它的能量状态……很奇怪。不像是沉睡，更像是……被某种东西‘禁锢’着。”
“禁锢？”顾琛皱眉。
“看这里。”星焰放大影像。
在光球下方，空腔的地面上，散布着一些暗红色的……结晶。
那些结晶散发着微弱但熟悉的波动——与混沌之种的能量特征，高度相似。
“混沌之种的污染……已经渗透到这里了？”卡洛尔的声音带着震惊，“但这里不是‘摇篮古遗迹’吗？‘净化者’怎么会允许——”
“可能不是‘净化者’允许的。”沈清弦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盯着那些暗红色结晶，瞳孔深处的乳白色光晕旋转速度在加快。
“种子在……愤怒。”他轻声说，像在描述别人的感受，“它认识那些结晶。它们不是普通的混沌污染……是‘混沌之种’的……‘原始样本’。”
“原始样本？”顾琛捕捉到了关键，“你是说，最早的那一批？”
“对。”沈清弦闭上眼睛，像是在读取种子深处的信息，“‘摇篮’创造者们进行演化实验时，制作了十二个‘原始样本’。其中一个失控，成为了后来的‘混沌之种’母体。其他的……应该被销毁了才对。”
他睁开眼睛，眼里有冰冷的杀意——那不是属于沈清弦的情绪，是种子的。
“但现在看来，有人……偷走了一个样本。把它藏在了这里，用‘火种’的能量……喂养它。”
舰桥上一片死寂。
喂养？
用“火种”的能量，喂养一个可能催生出第二个“混沌之种”的原始样本？
“谁干的？！”卡洛尔低吼。
“不知道。”沈清弦摇头，“但那个人……或者那个势力，一定对‘摇篮’的真相非常了解。他们知道‘火种’的位置，知道如何避开‘净化者’的监控，也知道……”
他顿了顿。
“……也知道如何利用‘火种’和‘混沌样本’的能量共振，制造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顾琛问。
沈清弦看向他，眼神复杂。
“一种武器。”他轻声说，“一种可以同时对抗‘净化者’和‘混沌之种’的……终极武器。”
真相越来越扑朔迷离。
如果沈清弦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从五年前（甚至更早）开始，就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在下一盘巨大的棋。
他们偷走混沌原始样本，藏在火种遗迹里。
他们可能故意泄露了星图线索，引导新星城找到这里。
他们甚至可能……知道沈清弦体内有种子。
“这是个陷阱。”顾琛做出了判断，“‘火种’只是个诱饵，真正的目标……是你，清弦。”
沈清弦没有说话。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空腔内部的详细扫描图。
那些暗红色的结晶散布在整个地面，像某种诡异的阵法。而在阵法中央，那个乳白色的火种光球下方，扫描显示有一个……能量导管。
从火种连接到地底深处。
“他们在抽取火种的能量。”沈清弦指着那条导管，“喂养那个样本。但火种的能量太过纯粹，混沌样本无法直接吸收……所以——”
他抬起头。
“所以他们需要‘钥匙’。需要一个完成了种子融合的‘活体火种’，来中和两种能量的冲突，让喂养过程变得……可控。”
顾琛明白了。
所以三个月前的伏击，可能根本不是想阻止他们。
而是想……测试。
测试沈清弦与种子的融合程度。
测试他有没有资格成为那个“中和剂”。
“我们撤。”顾琛立刻下令，“立刻离开这片星域。不管‘火种’是什么，都不值得用你冒险。”
“来不及了。”星焰的声音响起，“检测到空间封锁……我们被锁定了。”
舷窗外，黑暗的虚空中，三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打开。
不是净化者的白光舰队。
也不是混沌之种的暗红触须。
而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暗银色的、造型像某种古老生物骸骨般的舰船。
它们没有标志，没有通讯信号，只是静静地、沉默地，包围了“星火号”舰队。
“这是……”卡洛尔瞪大了眼睛。
“盗火者。”沈清弦轻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那是种子记忆深处的称呼。
“‘摇篮’崩溃后，一群拒绝接受协议约束、想要独占‘火种’技术的……叛逃者。”
他看着那些暗银色舰船。
“他们一直躲在暗处。看着‘净化者’走向极端，看着‘混沌之种’肆虐，看着无数文明毁灭……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出来收割。”
舰桥上，所有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原来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
而是这些藏在阴影里，等待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猎人。
“星火号，这里是‘盗火者’舰队。”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通过全频段通讯传来，“交出‘钥匙’，我们可以让你们离开。”
顾琛走到通讯台前。
“如果我们拒绝呢？”
“那就和这颗行星一起，成为我们实验的……燃料。”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暗银色舰船的炮口亮起了诡异的光芒——不是净化者的纯白，也不是混沌的暗红，而是一种混杂了两种颜色、又掺杂了某种银灰的……浑浊的光。
“检测到复合能量武器！”星焰的警告响起，“能量构成同时包含‘秩序’和‘混沌’特性……这种武器理论上不可能存在！”
“但他们做到了。”沈清弦看着舷窗外那些炮口，“用火种的能量喂养混沌样本，再反过来用混沌样本中和净化者的技术……他们制造出了可以同时使用两种力量的武器。”
他闭上眼睛。
“种子说……这是禁忌。是‘摇篮’创造者们明令禁止的……‘协议污染’。”
“那怎么办？”卡洛尔握紧了武器。
沈清弦睁开眼。
这一次，他瞳孔深处的乳白色光晕，亮得惊人。
“只有一个办法。”
他看向顾琛。
“让我下去。激活火种。但目的不是启动它……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属于种子那种绝对理性的冰冷。
“引爆它。”
顾琛的心脏骤停。
“引爆‘火种’？！”
“对。”沈清弦点头，“火种的能量一旦被引爆，会引发链式反应，摧毁这颗行星，摧毁周围所有的混沌污染……也摧毁‘盗火者’的舰队。”
“但你自己呢？！”顾琛抓住他的肩膀，“你会死的！”
“也许不会。”沈清弦看着他，眼神温柔下来，“种子有保护协议……但成功率……不高。”
不高是多少？
百分之十？百分之五？还是……千分之一？
顾琛的手在发抖。
“我不允许。”他咬着牙，“绝对不允许。”
“顾琛。”沈清弦轻轻握住他的手，“你记得五年前，在神殿里，我说过什么吗？”
顾琛愣住了。
“‘有些选择，就算知道会死，也要去做。’”
沈清弦笑了。
“现在，轮到我了。”
他松开顾琛的手，转身走向气闸舱。
“清弦——！”
顾琛想追上去，但舰体突然剧烈震动！
“敌舰开火了！”卡洛尔吼道，“护盾能量在快速下降！”
顾琛死死盯着沈清弦的背影。
那个背影决绝而孤独。
就像五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
“星焰！”顾琛嘶声下令，“所有火力，掩护他！卡洛尔，组织突击队，准备强行登陆行星表面！我要……和他一起去！”
沈清弦在气闸舱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向顾琛。
眼里有水光，但笑容灿烂。
“傻子。”
他说。
“等我回来。”
然后，舱门关闭。
顾琛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单人逃生舱的小点，脱离舰体，冲向那颗死寂的行星。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鲜血渗出。
这一次……
他不会再等在原地了。
“全员！”顾琛转身，金色的眼眸里燃起从未有过的火焰，“准备强行突破！我们去……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