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醒来后的第七天。
新星城最高规格的医疗观察室里,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促进神经再生的植物香气。
顾琛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报告,目光却落在床上那人脸上。
沈清弦靠在床头,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缓缓握拳,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在确认这具身体的真实性。
“星焰说你的神经再生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顾琛把报告放下,声音放得很轻,“肌肉协调性还有些滞后,但最多再有两周就能完全恢复。”
沈清弦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湛蓝的底色依旧,但仔细看,瞳孔深处确实流转着极淡的乳白色光晕——像星辰碎屑落在了深海里。
“感觉……很奇怪。”他开口,声音比前几天清亮了些,但还是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像是借用了别人的身体,但又确确实实是我的。”
他顿了顿,看向顾琛:“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每个细胞都认识,但指挥它们的时候,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顾琛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真实而温暖。
“会习惯的。”他说,“毕竟你的身体是在能量层面重新构建的,神经系统需要时间重新建立映射。”
沈清弦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这五年,”他轻声问,“你都是怎么过的?”
顾琛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过的?
头一年,他几乎没合过眼。白天要处理废墟重建和幸存者安置,晚上就一个人坐在指挥室里,一遍遍回放最后那天的监控记录——哪怕画面在沈清弦被光芒吞没后就只剩下杂波。
第二年,新星城初具规模,他带着探索队开始寻找“摇篮古遗迹”。每一次失败,每一次损失队员,都像是在往他心口上又扎一刀——因为他总会想,如果清弦在,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第三年,第四年……
“就那样过来了。”顾琛最终只是这么说,声音平静,“建城,探索,寻找希望。然后……找到你。”
他省略了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在纪念碑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的沉默,那些听到“异常能量信号”时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
有些疼,他自己记得就够了。
沈清弦看着他,没再追问。
但顾琛能看到,他眼里闪过了什么——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对了,”顾琛换了个话题,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银色手环,“这是星焰为你准备的。内置了生命监测、紧急通讯,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我五年前就想给你的东西。”
沈清弦接过手环,触感温润。他戴在左手腕上,手环自动调整到合适尺寸,表面亮起淡淡的蓝光。
“里面有什么?”
“打开看看。”
沈清弦在意识里下达指令——这具新身体虽然还在适应期,但与神经接驳设备的兼容性出奇的好。
手环投射出一片光幕。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夹。
第一个叫“五年”,里面是数千张照片和影像记录:新星城从一片废墟到初具规模的过程;各个种族共同努力的场景;顾琛在纪念碑前沉默的背影(这张显然是偷拍的);甚至还有几张……顾琛睡着的照片,眼下带着疲惫的青色。
第二个文件夹叫“家”。
里面是他们在新星城的新住所——一栋不算大但设计温馨的房子,有书房,有实验室,有能看到星空的天台。还有……一间空着的、显然是准备给未来某个人的房间。
沈清弦看着那些画面,久久没有说话。
“房子三个月前就准备好了。”顾琛的声音很平静,“我总想着,万一你回来,得有个地方住。”
“万一……我回不来呢?”
“那就一直空着。”顾琛看向他,金色的眼眸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这辈子,只等一个人。”
沈清弦的喉结动了动。
他关闭光幕,手环的光芒暗淡下去。
“顾琛,”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我……”
话没说完,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指挥官,沈清弦阁下。”星焰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身体检查时间到了。另外……‘火种钥匙’研究小组有了新发现,可能需要沈清弦阁下协助。”
半小时后,地下实验室。
沈清弦坐在扫描椅上,身上贴着数十个感应贴片。星焰的本体站在操作台前,义眼闪烁着专注的红光。
“神经突触连接强度持续上升,已超过标准值百分之十五。”她一边记录一边说,“这很惊人。通常重建身体后的适应期,连接强度能达到标准的百分之八十就算优秀。”
顾琛站在旁边:“原因?”
“可能与沈清弦阁下灵魂中那部分特殊能量的整合有关。”星焰调出脑部扫描图,“您看这里——海马体与额叶的连接区域,活跃度异常高。这部分区域与记忆整合、高级认知功能相关。”
沈清弦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却落在实验室另一侧的全息星图上。
星图上标记着几个点,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释。
“那些是……”
“‘摇篮古遗迹’的坐标。”顾琛走到他身边,“我们这几年找到了几个,但都难以深入。直到三个月前,我们从其中一个遗迹外围截获了一段日志。”
他把“火种计划”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沈清弦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钥匙’可能散落在宇宙各处?”他问,“没有任何线索?”
“有。”星焰接过话,“日志中提到,‘钥匙’被拆解、加密后,隐藏在了‘摇篮’的各个角落。我们的研究小组认为,这里的‘角落’可能不仅仅指物理位置,还包括——”
她看向沈清弦。
“还包括一些特殊的个体身上。”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弦皱起眉:“你是说……我?”
“只是一种推测。”星焰调出更多数据,“但结合您的情况——您是已知唯一一个在‘摇篮守卫’的净化攻击下幸存,并且体内整合了‘异物’残骸和净化力量的特殊存在——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
顾琛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你们想对清弦做什么?”
“不是‘做什么’,是希望沈清弦阁下能协助我们进行一些……共鸣测试。”星焰的语气依然冷静,“如果‘钥匙’真的与您有关,那么在接触到‘火种’遗迹的能量场时,您可能会有特殊反应。”
沈清弦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个银色手环。
五年前,他选择牺牲自己,是为了给顾琛、给所有人争取一个未来。
现在他回来了,但这个未来依然危机四伏。
“好。”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那种顾琛熟悉的、冷静而坚定的光,“什么时候开始测试?”
“清弦——”
“顾琛。”沈清弦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是我的选择。五年前是,现在也是。”
顾琛看着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陪你。”
测试安排在三天后。
地点在新星城边缘的一处封闭试验场——这里模拟了从“摇篮古遗迹-γ-7”外围探测到的能量场特征,虽然只是极粗糙的仿制,但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沈清弦站在试验场中央,穿着特制的防护服。顾琛站在观察室里,隔着强化玻璃看着他,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开始注入模拟能量场。”星焰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试验场的地面和墙壁亮起复杂的纹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奇异的压力感。
沈清弦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能量的变化。
起初没什么特别。
但随着能量场强度逐渐提升,他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疼痛,不是不适。
而是一种……共鸣。
像是沉睡的某一部分,被相似的频率唤醒了。
他手腕上的银色手环突然开始发烫!
“检测到沈清弦阁下体内能量波动!”监控员的声音响起,“与模拟场的共振指数正在快速上升!”
沈清弦睁开眼。
他惊讶地看到,自己的双手——不,是整个身体——正在散发出淡淡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芒温柔而稳定,像是从他每一个细胞深处透出来的。
而更惊人的是,试验场内那些模拟的能量纹路,在这乳白色光芒的照射下,开始……变化。
它们原本是死板固定的图案,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开始自动重组、延伸,最后在沈清弦面前,形成了一个复杂的、三维立体的……
星图。
不,不止是星图。
那是由能量线条构成的、某种古老的、蕴含着庞大信息的……结构。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星焰的义眼疯狂闪烁,她在全力记录和分析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是……”她喃喃道,“这是‘钥匙’的一部分!不,这比‘钥匙’更……这是‘火种’本身的激活协议结构图!”
顾琛冲出了观察室。
当他跑进试验场时,沈清弦正伸着手,轻轻触碰着面前那悬浮的、发光的结构图。
他的侧脸在光芒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光点。
“清弦?”顾琛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清弦转过头看他,那双湛蓝带乳白光晕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古老的智慧,和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悲伤。
“顾琛,”他轻声说,“我好像……知道‘钥匙’是什么了。”
“是什么?”
沈清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从身体深处透出的乳白色光芒。
“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顾琛耳边。
“或者说……是我身体里的这个东西。”
他指向自己的胸口。
“它不是什么外来物,顾琛。它一直……就在我身体里。从我出生开始,或许……更早。”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
试验场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悬浮的结构图还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顾琛走到沈清弦面前,握住他的肩膀:“说清楚。什么意思?”
沈清弦闭了闭眼。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里那些古老的智慧感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他自己的、复杂的情绪。
“我母亲的实验室……那场火灾不是意外。”他慢慢说,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些被尘封的碎片,“她一直在研究‘摇篮’相关的东西。不是像我们这样被动地寻找遗迹,而是……主动地,想要理解‘摇篮’的真相。”
“她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火种计划’,关于‘钥匙’,关于……‘摇篮’最初的创造者留下的一些……‘种子’。”
顾琛的心脏重重一跳。
“种子?”
“对。”沈清弦看向自己的手,“‘火种’不是武器,也不是单纯的能源。它是一个……‘协议锚点’。而要激活它,需要‘钥匙’。但‘钥匙’本身,也是一颗‘种子’——一颗被植入特定个体灵魂深处,会在特定条件下苏醒的……‘协议载体’。”
他深吸一口气。
“我母亲……不知用什么方法,得到了其中一颗‘种子’。她知道这东西危险,但也知道它的价值。所以她……把它植入了还未出生的我的体内。用她的生命,用她毕生的研究,为这颗‘种子’设置了一道又一道封印。”
“她希望我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希望这颗‘种子’永远沉睡。”
“直到……”
沈清弦的声音哽住了。
顾琛紧紧握住他的手:“直到什么?”
“直到我遇到足以触发它的危机。”沈清弦看向他,眼里有水光,“直到五年前,‘异物印记’和‘摇篮守卫’的力量在我体内碰撞,濒死的绝境……让‘种子’苏醒了。”
“它救了我。用我母亲预设的方式,吞噬了那两股力量,整合了它们,然后……带着我‘跃迁’到了虚空深处。”
“所以我不是被‘摇篮守卫’杀死的。我是被这颗‘种子’……保存了下来。”
试验场里只有能量场低沉的嗡鸣。
星焰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她看着沈清弦,义眼里红光稳定地闪烁着。
“那么,沈清弦阁下,”她轻声问,“您现在……是沈清弦,还是那颗‘种子’?”
这个问题让顾琛的心猛地揪紧。
沈清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淡的、带着苦涩却无比真实的笑。
“我是沈清弦。”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这颗‘种子’……它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的眼睛、我的手一样。但它不是我。我是沈清弦,是那个曾经在键盘前敲代码的黑客,是那个伪装成废物嫁给你的人,是那个五年前选择牺牲自己的……沈清弦。”
他看向顾琛。
“你等的那个人,是我。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顾琛的喉结动了动,然后他用力把沈清弦拉进怀里。
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知道。”他在沈清弦耳边低声说,“我一直都知道。”
试验场里,那悬浮的结构图缓缓消散了。
但它已经被完整记录了下来。
“火种钥匙”研究小组的组长——一位来自蔚蓝联邦的老学者——颤抖着手,看着光幕上那些复杂的数据。
“这……这不仅仅是‘钥匙’的一部分。”他喃喃道,“这是一张……地图。指向所有‘火种’埋藏地点的……星图。”
他抬起头,看向相拥的两人,眼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们找到了……我们真的找到了打开‘火种’的钥匙!”
“新星城……不,整个宇宙所有幸存文明……有希望了!”
但沈清弦靠在顾琛怀里,感受着身体深处那颗“种子”温柔而稳定的脉动,心里却有一丝不安。
母亲当年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把这东西留给他?
这颗“种子”……真的只是为了激活“火种”吗?
还是说……
它还有别的,连母亲都不知道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