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星城地下七层,超净实验室。
乳白色的环形舱体在实验室中央静静悬浮,表面流淌着柔和的光芒。舱内充满了经过调制的、能够与灵魂能量产生共鸣的特殊介质——这是根据“摇篮古遗迹”日志中的描述,结合新星城五年来的研究成果,紧急改造而成的“灵魂稳定舱”。
舱体中央,那团湛蓝色的虚影安静地悬浮着。
顾琛站在观察窗前,双手插在实验服口袋里,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舱内的景象。他已经这样站了整整六个小时。
星焰的本体站在他身旁,机械义眼不断扫描着舱内传出的数据。
“能量结构趋于稳定。”她汇报着最新进展,“三方平衡暂时巩固,衰减完全停止。但整合进程……毫无进展。”
“原因?”
“沈清弦阁下的意识主体太过虚弱。”星焰调出脑波图谱,上面显示的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波纹,“他的记忆和人格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在意识深处。现在主导的只是最表层的‘生存本能’,更深层的自我认知尚未恢复。”
顾琛的眉头越皱越紧:“没有直接的方法?”
“有,但风险很高。”星焰看向他,“我们可以用外部精神力引导,帮他梳理记忆碎片。但引导者的意识必须足够强大,并且……要能承受进入他混乱意识海时可能遇到的一切。”
她顿了顿:“意识海中可能残留着‘异物印记’被粉碎时的污染残响,也可能有‘摇篮守卫’净化力量的碎片,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可能会有沈清弦阁下自己潜意识里,最痛苦、最不愿意面对的记忆。”星焰的机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人性化的沉重,“那些记忆可能会攻击引导者。”
顾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脱实验服外套。
“准备连接协议。我来。”
“指挥官,这——”
“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顾琛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他现在唯一能明确识别的人,我的精神力经过五年训练足够应付,而且……”
他看向舱内那团蓝光,眼神柔软下来。
“而且,我欠他一次。五年前,是他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这一次,我要陪着他。”
星焰的义眼快速闪烁了几下——这是她在进行高强度逻辑运算的标志。
最终,她没有反对。
“明白。正在准备精神桥接设备。但指挥官,我必须提醒您:一旦进入他的意识海,你们的感官和情绪将部分互通。您可能会看到他最深的秘密,也可能会经历他曾经承受过的痛苦。”
顾琛已经躺在了连接椅上。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开始吧。”
连接启动的瞬间,顾琛感觉像是坠入了一片冰冷的深海。
黑暗,寂静,无边无际。
然后是……碎片。
无数记忆碎片像发光的鱼群,在他周围游弋而过——
一个年幼的男孩躲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父母的争吵,眼泪无声滑落。
少年时期的沈清弦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实验室里,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沈清弦递给他一份报告,眼神里带着审视和……隐藏的期待。
神殿中,最后那一刻,他回过头,说了那句“等我回来”。
以及……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
——灼热的能量贯穿身体,灵魂被撕扯的剧痛。
——“异物印记”在意识深处疯狂挣扎,发出非人的尖啸。
——“摇篮守卫”的净化洪流如海啸般涌来,要将他的一切都冲刷干净。
那是濒死时刻的记忆。
顾琛的心脏狠狠抽痛。
他强迫自己冷静,向着这片意识海的深处游去——那里,更核心的碎片应该沉在海底。
越往深处,记忆碎片越密集,也越……混乱。
他看到沈清弦伪装成废物时,在沈家遭受的白眼和嘲笑,那些刻意压制的愤怒像暗火一样燃烧。
看到他在深夜独自调查母亲死因时,发现真相那一刻的冰冷和绝望。
看到他在决定替嫁前,站在窗前看着夜空,对自己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顾琛从来不知道,沈清弦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
他一直以为,那个表面温顺内里腹黑的家伙,永远游刃有余,永远算无遗策。
原来……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在无人的夜里,露出那么孤独的表情。
“清弦。”他在意识中呼唤,“我在这里。”
深海深处,一点微弱的蓝光回应了他。
顾琛朝着那光芒游去。
越近,周围的景象越清晰——
他看到了一间实验室。
不是新星城的,也不是神殿的,而是一间……很古老的、充满地球风格的实验室。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站在实验台前,背影温柔。她在记录着什么,偶尔回头,对镜头外的人露出笑容。
那是……沈清弦的母亲?
然后画面变了。
实验室起火,警报尖锐。女人把一个小小的数据芯片塞进一个小男孩手里,把他推进紧急通道。
“清弦,活下去。”
那是沈清弦记忆里,关于母亲的最后画面。
顾琛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他继续向前,终于,在那片意识海的最深处,看到了——
一个光球。
湛蓝色的、纯粹的光球,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那是沈清弦最核心的自我,最本质的灵魂印记。
但光球表面,缠绕着两种不同颜色的能量流——一种是暗红色的、已经失去活性的“异物”残骸,另一种是乳白色的、属于“摇篮守卫”的净化能量残余。
两股力量像锁链一样,缠绕着光球,也在某种程度上……保护着它。
而在光球的正中央,顾琛看到了——
一个小小的、乳白色的光点。
像种子,又像……烙印。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那是什么?
就在顾琛想要靠近仔细观察时,周围的记忆深海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暗红色的能量流像是被惊醒的毒蛇,猛地窜起,向着顾琛的意识体扑来!
——那是“异物印记”残骸中残留的恶意本能!
顾琛反应极快,精神力凝聚成屏障,挡住了第一波冲击。但那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强,震得他意识体一阵晃动。
“指挥官,您的心率在急剧升高!”星焰的声音通过残存的连接传来,显得遥远而模糊,“需要中断连接吗?”
“不!”顾琛咬牙,“继续维持!我没事!”
他不能在这时候退出去。
那个乳白色的光点……太可疑了。那不是沈清弦原本的灵魂颜色,也不是“异物”或“摇篮守卫”的能量特征。
那是什么时候进入沈清弦体内的?
又或者说……那是沈清弦原本就有的东西?
暗红色的能量流再次扑来,这次更加狂暴。顾琛一边抵挡,一边艰难地向光球靠近。
越来越近。
终于,他触碰到了光球的表面。
那一瞬间,大量的记忆信息涌入——
他“看”到了五年前的最后一刻。
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些,而是……更深入的,沈清弦意识最深处的记忆。
“异物印记”在“摇篮守卫”的净化洪流中疯狂挣扎,试图同归于尽。
沈清弦的灵魂在两种力量的夹击下,几乎要彻底崩解。
但就在最绝望的时刻——
他灵魂深处,那个一直沉睡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乳白色光点,苏醒了。
它像一颗种子,在绝境中破土而出。
然后,它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它开始……“吞噬”。
不是吞噬沈清弦的灵魂,而是吞噬那两股正在毁灭他的力量——它把“异物印记”被粉碎后的残骸,以及“摇篮守卫”的净化力量,一点一点地吸收、转化、融合。
就像……就像它本来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而存在的!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
沈清弦的意识在那种级别的能量交互中,彻底破碎了。
但那个乳白色光点,守住了他最核心的那一点真灵。
然后,带着这些被它“整合”过的能量,以一种连“摇篮守卫”都无法理解的方式,从毁灭的边缘“跃迁”了出去。
——所以当年,沈清弦不是被彻底湮灭了。
他是被这个乳白色光点,以某种形式……“保存”了下来。
然后开始了在虚空中长达五年的漂流,直到顾琛找到他。
顾琛的意识剧烈震动。
这个乳白色的光点……
是什么?
为什么会隐藏在沈清弦的灵魂深处?
它和“摇篮守卫”有什么关系?和“异物”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没有时间细想了。
因为那暗红色的能量流,在发现无法击退顾琛后,突然改变了目标——
它朝着光球中央的那个乳白色光点,狠狠撞去!
“不!”顾琛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种力量在沈清弦最核心的灵魂空间内,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现实世界中,灵魂稳定舱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舱内的湛蓝虚影剧烈波动起来,光芒忽明忽暗,边缘开始溃散!
“能量结构出现剧烈扰动!”星焰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三方平衡正在崩溃!指挥官,必须立刻中断连接!”
顾琛躺在连接椅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下达中断指令。
——他还在沈清弦的意识海里。
——他看到了更惊人的一幕。
那暗红色的能量流撞击乳白色光点的瞬间,光点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和威严。
它像是被触怒了。
然后,顾琛“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用灵魂感知到的——一个声音。
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那声音说:
【……妄动……者……诛……】
下一秒,那暗红色的能量流,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捏碎,化作无数光点,然后被乳白色光点彻底吸收!
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吸收的过程,似乎触发了什么连锁反应。
乳白色光点的光芒开始向整个光球蔓延。
它像是在……“激活”什么。
沈清弦破碎的记忆碎片,开始被这股力量强行牵引、重组!
意识海中掀起了精神风暴!
顾琛的意识体被狠狠甩了出去!
“呃——!”现实中,他猛地睁开眼,从连接椅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指挥官!”星焰立刻上前,“您——”
话没说完,灵魂稳定舱的方向传来了更尖锐的警报!
“舱内能量指数突破安全阈值!”监控员的声音变了调,“能量场正在失控!建议立刻——”
“不准撤离!”顾琛撑着身体站起来,死死盯着舱内,“他在……苏醒。”
舱内,那团湛蓝虚影已经看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正在剧烈变化的光芒。
乳白色、湛蓝色、暗红色……三种颜色疯狂交织、旋转,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融合。
舱体的强化玻璃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能量压力超过舱体承受极限!三十秒后可能爆炸!”
“启动所有防护屏障!把能量引导到地下缓冲层!”顾琛下令,人却朝着舱体冲去,“打开舱门!”
“指挥官,太危险——”
“打开!”
舱门开启的瞬间,狂暴的能量流如洪水般涌出!
顾琛被冲击得后退了好几步,但他稳住了,顶着能量风暴,冲进了舱内。
光芒的中心,一个人形轮廓正在缓缓凝聚。
先是骨骼的虚影,然后是血管、神经、内脏……最后是皮肤、五官。
像神明在创造生命。
顾琛屏住呼吸,看着那张熟悉的、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一点一点,在光芒中重新显现。
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等待,五年的痛苦和自责——
在这一刻,都值了。
光芒渐渐散去。
沈清弦的身体——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
然后,缓缓落下。
顾琛冲上前,稳稳接住了他。
怀里的身体是温热的,有心跳,有呼吸。
只是眼睛还闭着,像是沉睡着。
“清弦?”顾琛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但他怀里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
然后,那双眼睛——那双顾琛思念了五年的、总是带着狡黠或冷静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瞳孔里,不再是纯粹的黑色。
而是……湛蓝的底色深处,隐隐流淌着乳白色的、星云般的光晕。
他茫然地看着顾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嘴唇动了动。
声音嘶哑,却清晰:
“……顾琛?”
顾琛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落了下来。
他紧紧抱住怀里失而复得的人,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五年所有的缺失都补回来。
“嗯。”他的声音哽咽,“是我。”
“我……”沈清弦似乎还在适应重新拥有身体的感觉,他慢慢抬起手,轻轻回抱了顾琛,“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醒了就好。”顾琛把他抱得更紧,“醒了就好。”
实验室里,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
星焰静静地记录着数据,义眼里红光温柔地闪烁。
但她的核心处理器,却在疯狂运转。
因为她扫描到了——
在沈清弦重新凝聚的身体深处,那个乳白色的光点,并没有消失。
它安静地蛰伏在那里,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等待着……下一次发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