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途号”终于驶入那片黑暗虚空，舷窗外映入视野的，是让顾琛心脏骤停的景象。
——缕淡到几乎透明的湛蓝色能量虚影，静静悬浮在真空中。
它的轮廓依稀是人形，但边缘在不断细微地波动、溃散又凝聚，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光芒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却固执地亮着，核心处一点深蓝如星子般坚定闪烁。
舰桥里一片死寂。所有船员都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那个他们寻找了五年的身影——或者说，残影。
顾琛的手按在主控台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盯着那个虚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能量场稳定，可以打开气闸。”星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指挥官，我必须提醒您，目标的能量结构极其脆弱，任何形式的物理接触或强能量扰动都可能——”
顾琛已经转身走向气闸舱。
“指挥官！”
“我知道风险。”顾琛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但我等了五年，不是为了隔着舷窗看一眼。”
气闸舱门在身后闭合，舱内只剩他一人。顾琛没有穿防护服——在这种级别的能量体面前，防护服毫无意义。他只穿了最普通的舰内制服，走向外舱门。
“准备开启外舱门。”他在通讯器里说。
“指挥官，这太危险了！目标的能量辐射虽然微弱，但性质未知，直接暴露——”
“开启。”
外舱门无声滑开。
真空的冰冷瞬间包裹全身，但顾琛感觉不到。他的目光完全锁定在前方十米外那缕虚影上。
一步。
他迈出舱门，靴底的磁力吸附系统启动，将他固定在船体外壳上。
两步。
虚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过身——如果那能被称作转身的话。它面向顾琛的方向，核心的湛蓝光芒轻轻闪烁。
三步。
顾琛已经来到虚影面前，近到能看清那能量流中细微的数据纹路，能看到那淡蓝光芒深处，隐约流转的、属于沈清弦灵魂本质的颜色。
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指尖即将触碰到虚影边缘的瞬间，那缕能量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指挥官小心！”星焰的警告在耳边响起。
但顾琛没有收回手。
他看着虚影，声音轻得像怕吹散它：
“清弦。”
虚影的波动骤然停滞。
下一秒，它像是确认了什么，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那只是一缕稍稍凝实的能量流——轻轻“触碰”顾琛的指尖。
没有实体接触的感觉。
只有一种奇异的、直达灵魂深处的……共鸣。
像两块分开太久的磁石，终于找到了彼此应有的位置。
然后，虚影的核心光芒大盛。
不是爆发，而是……一种温柔的、几乎带着泪意的绽放。
它缓缓向前，整个“人形”虚影轻轻“靠”进顾琛怀里。
——虽然实际上，它只是悬浮在顾琛身前，光芒轻柔地笼罩了他。
但顾琛闭上了眼。
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舰桥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他们的指挥官站在真空中，双臂环着一团虚无的蓝光，低头，额头抵在那光芒最亮处。
像个拥抱。
像个时隔五年、穿越生死、失而复得的拥抱。
“能量交互稳定……不可思议。”星焰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罕见的惊叹，“目标的能量衰减完全停止了，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反向凝聚趋势。指挥官，您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某种……‘锚点’。”
顾琛没有回答。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感受着虚影中传来的微弱“波动”——那不是声音，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传入意识的……情绪碎片。
有疲惫，有茫然，有劫后余生的恍惚。
还有……终于等到你的安心。
“清弦，”他低声说，声音通过头盔里的通讯器，转化为意念波直接传递，“我带你回去。”
虚影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段更清晰的意念传了回来，断断续续，却让顾琛眼眶发热：
【……笨……蛋……】
【真……的……来……了……】
“嗯，来了。”顾琛笑了，眼泪却无声滑落，“对不起，来晚了五年。”
虚影的光芒又亮了几分，像在摇头。
【不晚……】
【我……差点……就……忘了……】
【还好……你……叫醒……我……】
顾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沈清弦的状态依然岌岌可危。
“星焰，准备最高规格的灵魂稳定舱，用‘摇篮古遗迹’日志中提到的那种共鸣频率做能量场基底。”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用自身的精神力（经过五年在神殿文明影响下的训练，他已经能初步操控这种力量）引导着虚影，慢慢退回舱内。
“已经准备就绪。但指挥官，沈清弦阁下现在的状态……与其说是完整的灵魂，不如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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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都行。”顾琛打断她，轻轻护着那团蓝光进入气闸舱，“只要还有一点光，我就不会让他再熄灭。”
舱门关闭，重力恢复。
虚影在舱内悬浮，似乎对环境变化有些不适，波动了一下。
顾琛伸出手，虚影立刻“靠”过来，像雏鸟本能地寻找温暖。
“扫描结果出来了。”星焰的声音再次响起，“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
主屏幕上显示出一幅复杂的三维能量图谱。
“沈清弦阁下的‘存在’，目前是由三部分能量结构勉强维系的。”
星焰用光标标记出图谱上的三个区域:
“第一部分，约占当前总能量的百分之三十五，是他原本的灵魂核心——也就是我们熟悉的‘沈清弦’的本质印记。这一部分受损严重，但相对‘纯净’。”
“第二部分，约占百分之五十，是……‘异物印记’被‘摇篮守卫’彻底粉碎后，残留下来的、经过某种未知转化的‘能量基质’。它本身已经没有‘异物’的污染特性，但携带着极其庞大的信息和能量残余。”
顾琛眉头紧锁：“也就是说，清弦现在的‘存在’，一半是原本的自己，一半是……‘异物’的残骸？”
“可以这么理解，但更准确的说法是：那部分‘异物’残骸已经被‘摇篮守卫’的净化力量，以及沈清弦阁下自身灵魂的反抗，彻底‘洗炼’过了。它现在更像一种……中性的、高密度的‘燃料’或‘载体’。”
“第三部分呢？”
星焰沉默了一秒。
“第三部分，约占百分之十五，是……‘摇篮守卫’的净化力量残留。”
顾琛猛地抬头。
“你是说，那种差点杀了他的力量，现在还留在他体内？”
“是的，但同样是经过转化的。”星焰调出更详细的数据，“这部分力量原本是要彻底湮灭‘异物印记’的，但在湮灭过程中，与沈清弦阁下的灵魂核心以及‘异物’残骸发生了深度交互。它现在不再具有‘净化’的敌意，反而像一种……‘粘合剂’，将前两部分勉强维系在一起。”
顾琛看着屏幕上那复杂的能量结构，又看看身边那团安静的蓝光，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五年。
这五年里，清弦的残魂就是靠着这种危险的、随时可能崩溃的平衡，在虚空中漂流，等他找来。
“所以他现在的情况……”
“极其不稳定，但并非不可挽回。”星焰说，“如果能把这三部分能量重新整合，让沈清弦阁下的灵魂核心彻底吸收和掌控另外两部分，他不仅能恢复，甚至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
“甚至可能，比从前更强大。”
“归途号”启动返航程序，向着新星城方向跃迁。
舰桥里，顾琛坐在椅子上，那团湛蓝虚影就悬浮在他身旁的座位上，时不时轻轻碰碰他的手臂——像在确认他还在。
“有个问题。”顾琛忽然说，“清弦现在这种状态，能长期维持吗？”
“不能。”星焰的回答很直接，“目前这种三方平衡是脆弱的。根据模拟，最多还能稳定三十到四十个标准日，之后就会开始缓慢崩解——除非我们找到方法，帮他完成整合。”
“方法是什么？”
“两个方向。”星焰调出资料，“第一，利用‘摇篮古遗迹’中可能存在的、关于灵魂能量整合的技术或知识。第二……”
她看向那团蓝光。
“沈清弦阁下自身的精神力量，必须恢复到足以主导整合过程的程度。否则外力介入，风险极大。”
顾琛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虚影。
“清弦，你能听到我说话，对吗？”
虚影轻轻“点头”。
“你现在……能想起多少事？”
虚影的光芒波动了一阵，传来断断续续的意念：
【碎片……很多……碎片……】
【需要……时间……拼起来……】
【你……帮我……】
顾琛伸手，虚影立刻“握住”他的手指——虽然只是光芒缠绕。
“我会帮你。”他郑重地说，“但现在，我们需要先回新星城。那里有更完善的设备，有星焰的本体，还有……很多人等着你回去。”
虚影似乎有些茫然：【很多人……？】
“对。星焰、卡洛尔、蔚蓝联邦的外交官、重建委员会的工程师们……还有新星城的所有人。”顾琛的声音温柔下来，“他们都记得你，都把你当英雄。”
虚影沉默了。
良久，传来一句很轻的意念：
【我……不是英雄……】
【只是……做了……该做的……】
“那也一样。”顾琛笑了，“欢迎回家，沈清弦。”
归途号在星海中穿行。
舷窗外，星辰流转。
船舱内，顾琛坐在那里，身边悬浮着一团安静的湛蓝光芒。他偶尔低声说话，虚影就会轻轻回应——虽然意念断断续续，但确确实实，是那个人的声音。
五年的空洞，在这一刻，被重新填满。
然而顾琛没有注意到——当他说出“欢迎回家”时，虚影的核心深处，那点湛蓝光芒的中央，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一闪而过。
就像沉在深海里的珍珠，被水流拂去表面尘埃时，刹那的反光。
转瞬即逝。
新星城的中央指挥塔，当“归途号”的返航信号终于出现在监控屏上时，整座城市都沸腾了。
星焰的本体（那具经过多次升级、现在已接近完美仿生的机械身躯）站在落地窗前，红色的义眼锁定着星空深处逐渐亮起的光点。
她身后，是重建委员会的所有高层，是来自各个种族的代表，是闻讯赶来的普通民众。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五年了。
那场灾难的伤痕还未完全抚平，但希望从未熄灭。而现在，那个带来希望的人——或者说，他的某种“回归”——正在归来。
“检测到‘归途号’跃迁出口。”通讯员的声音激动得发颤，“距离……三光分！”
“准备港口泊位，清空三号通道。”星焰冷静下令，“医疗组就位，灵魂稳定舱启动预热。所有无关人员退到安全距离。”
但命令归命令，没有人愿意离开。
他们都想亲眼见证——哪怕隔着舷窗，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终于，“归途号”庞大的舰体缓缓驶入港口，停靠在专用泊位上。
气闸舱门打开。
顾琛第一个走出来。
他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们看到了——
顾琛身边，悬浮着一团温柔的湛蓝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在场每一个目睹过五年前那场战斗的人，瞬间红了眼眶。
星焰上前一步，义眼快速扫描着那团光芒。
“欢迎归来，指挥官。”她看向那团蓝光，顿了顿，用一种罕见的、带着温度的机械音说，“以及，欢迎回家，沈清弦阁下。”
虚影轻轻“颤动”了一下。
它“看”着眼前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面孔，陌生的一切。
但很快，它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在港口大厅的尽头，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
影像里，是五年前的沈清弦。
穿着简洁的研究服，站在实验室里，侧脸专注地看着数据屏，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是顾琛偷偷拍下的，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私藏了五年的照片。
虚影“停”在那幅影像前。
久久不动。
然后，它缓缓地、艰难地，向着影像的方向，伸出了“手”。
光芒的指尖，轻轻触碰全息影像中那个人的脸颊。
无声无息。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那触碰的瞬间，虚影的核心光芒，温柔地、眷恋地，亮了一下。
像一滴眼泪，终于找到了落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