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站在舰桥中央,目光紧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这艘被命名为“归途号”的高速侦查舰,正以最大曲率进行跨星际跃迁。船体轻微震动着,舷窗外是拉成无数流光的星辰。舰内只有最低限度的自动化系统在运行,星焰的远程投影安静地立在副指挥位,正在持续分析最新捕捉到的信号数据。
“信号出现频率极不稳定,平均间隔约四十七标准时。”星焰的义眼闪烁着冷静的红光,“但方向一致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点六,基本可以确定源头在向新星域方向缓慢移动。”
“移动速度?”
“非常缓慢。按照当前轨迹推算,如果它保持现有状态,抵达新星域外围至少需要……”星焰停顿了零点三秒,“八十三个标准年。”
顾琛的拳头无声握紧。
八十三年来,对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虚影来说,太过漫长。
“能不能加快它的移动速度?或者……我们主动靠近?”
“理论上可以,但存在巨大风险。”星焰调出能量分析图谱,“目标的能量特征极其特殊。它似乎在进行某种……空间重组式的位移,每一次移动都消耗自身存在。如果贸然靠近或进行能量牵引,可能会加速它的消耗,导致彻底消散。”
舰桥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它现在的状态能维持多久?”顾琛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无法精确计算。但根据能量衰减曲线模拟,如果保持当前消耗速率……”星焰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停顿,“可能不超过三十个标准日。”
三十天。
要在三十天内,跨越原本需要八十三年才能走完的距离。
顾琛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那一刻——沈清弦的身体在湛蓝光芒中化作星尘,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托付。
他睁开眼,金色瞳孔里燃起决绝的光。
“调整航线,直接切入它的预测路径前方。”顾琛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等不了八十年,它也撑不过三十天。既然不能加速,那就……缩短距离。”
“但这样会经过‘虚空褶皱区’,那片的时空结构极不稳定,常规跃迁——”
“那就计算非常规路径。”顾琛打断她,“星焰,我需要你调用全部算力,为‘归途号’规划一条最快的、能安全通过褶皱区的航线。风险我承担。”
星焰的义眼红光急剧闪烁了三下——这是她极少出现的情绪波动标志。
“指挥官,这意味着我们要在未探明的异常空间结构中进行连续短距跃迁,船体结构承受极限可能超过设计值的百分之两百四十。”
“那就超限运行。”顾琛走向主控台,亲手输入了权限指令,“启动舰体强化力场,把非必要系统的能量全部转移至防护和引擎。如果船撑不住,我们就换条路,但不是现在回头的时候。”
星焰沉默了两秒。
“指令确认。开始计算高风险跃迁路径。预计七分十二秒后进入虚空褶皱区边缘。”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非必要的话:
“指挥官,这很不理智。”
顾琛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那片扭曲星光的黑暗区域,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五年前我就该不理智一次。”
“归途号”冲入虚空褶皱区的瞬间,整艘船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舷窗外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星辰被拉成螺旋状的彩带,空间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折叠、翻转。船体在异常引力场中剧烈颠簸,防护力场发生器发出过载的警报。
“第一层褶皱通过,船体应力百分之八十七。”星焰冷静地报告,“检测到前方有三个交错的时空涡流,建议——”
“直接穿过去。”顾琛稳稳坐在指挥椅上,双手在主控台上快速操作,“计算涡流交汇的薄弱点,我们在它们碰撞的瞬间切入缝隙。”
“那样只有零点五秒的窗口期。”
“足够了。”
舰船再次加速。顾琛能感觉到背脊紧贴着座椅传来的震动,能听到船体结构承受极限时发出的呻吟。但他眼中只有前方那片混沌——以及星图上那个仍在缓慢闪烁的、代表目标的湛蓝光点。
近了。
虽然物理距离还远,但至少,他们正朝着那个方向,以近乎疯狂的方式前进。
“第二层褶皱通过,船体应力百分之一百五十三。左舷三号引擎过热。”
“关闭三号引擎,启动备用推进器。”
“备用推进器效率只有——”
“能撑到穿过这片区域就行。”
船体再次剧烈一震。舷窗外,一道扭曲的时空裂缝擦着防护罩掠过,最近处不足百米——在宇宙尺度上,这几乎是贴着刀刃划过。
顾琛面不改色,手指在主控台上敲下最后一道指令。
“归途号”以近乎自杀的姿态,冲入了三个时空涡流即将碰撞的交汇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舰桥内的所有显示屏同时黑屏,重力系统失效,顾琛感到身体在失重中飘起,又被安全带拉回座椅。耳边是诡异的寂静,连引擎的轰鸣都消失了。
然后——
光芒炸裂。
不是爆炸的光,而是……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膜,突然置身于一片澄澈星空下的感觉。
“跃迁成功。”星焰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如释重负?“我们绕过了褶皱区最危险的核心,节省了至少十二个标准日的航程。船体损伤程度百分之三十一,可修复。”
顾琛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看向星图。
那个湛蓝光点,此刻已经近了许多。
“距离目标还有多远?”
“按照当前相对速度,我们将在四十一个标准时后进入可安全接触范围。”星焰顿了顿,“但有个问题。”
“说。”
“目标的能量特征……正在持续衰减,速度比之前预测的更快。按照这个趋势,可能……撑不到二十天了。”
顾琛的心脏猛地一沉。
黑暗虚空中的那缕湛蓝虚影,此刻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它还在“重组”,还在向前,但每一次“移动”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重组”后的形态也越来越模糊。那丝牵引它的“牵挂”感应虽然变得更清晰了——它甚至能隐约“听”到某种遥远的呼唤,一种让它核心深处那点湛蓝微光会本能回应的频率——但它的“存在”本身,快要燃烧殆尽了。
又一次“重组”后,虚影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它“看”着自己的“手”——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只是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边缘在不断溃散的能量轮廓。
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在它近乎空白的意识中闪现:
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紧盯着它……不,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痛苦、决绝、还有……它现在隐约能理解的,一种叫做“守护”的东西。
一段对话的残响:“等我回来。”“……好。”
一种触感——温暖的手掌,握紧它的手腕,皮肤接触的温度,还有脉搏的跳动。
一个名字的碎片:清……弦……
沈……清弦……
那是……它?不,是“他”的名字吗?
虚影的核心,那点湛蓝微光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心脏复苏时的第一次搏动。
但这也消耗了它最后的力量。
虚影的形态开始剧烈波动,边缘溃散的速度陡然加快。它快要……撑不住了。
“归途号”的扫描阵列功率全开,死死锁定着那片黑暗虚空。
“检测到目标能量出现剧烈波动!”星焰的声音陡然提高,“衰减速度正在指数级加快!按照这个趋势,最多还能维持——”
“星焰,打开全频段通讯。”顾琛突然站了起来,走向舰桥前方,目光穿透舷窗,仿佛能直接看到那片黑暗深处,“用最大功率,向目标区域广播。”
“广播什么内容?”
顾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极致、却让星焰的核心处理器都产生一瞬间共鸣的声音说:
“就一句话,循环播放。”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沈清弦,我来了。别走。”
舰桥里,这句话通过全频段通讯阵列,化作无形的信息洪流,冲向前方黑暗。
它穿过扭曲的时空,穿过冰冷的虚空,穿过五年时光沉淀下的所有伤痛与思念。
在黑暗虚空的深处,那缕即将彻底溃散的湛蓝虚影,在最后一刻——
“听”到了。
那声音,穿透一切阻隔,直接“共鸣”在它核心深处那点湛蓝微光之上。
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扇尘封的门。
无数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实验室里并肩的身影……神殿中交握的双手……最后时刻的托付与诀别……还有更早之前,那些争吵、对峙、又不知不觉靠近的日子……
我是沈清弦。
我是……那个用黑客技术入侵顾氏主脑、又在会议室和他拍桌互怼的沈清弦。
我是……那个为了调查母亲真相、伪装成废物嫁入顾家的沈清弦。
我是……那个在神殿里觉醒了“弦月”能力、最终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一切的沈清弦。
我还……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在他找到我之前,就这样消散。
虚影——沈清弦的残魂——核心处那点湛蓝微光,在听到那句呼唤的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不是消耗性的燃烧,而是……某种“确认”之后的“凝聚”!
虽然依旧微弱,虽然依旧随时可能消散,但这一次,溃散的边缘停止了扩散,甚至……开始极其缓慢地反向“收拢”!
他“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用尽最后一点能调动的、属于“沈清弦”的意志力,向着那个方向,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信号——
那是一段用他们两人之间才知道的、最初相识时用过的一次性加密协议编码的信息。
信息内容只有两个字:
“归途号”的舰桥上,警报声突然大作!
“检测到目标区域出现强烈能量反应!”星焰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震惊,“能量特征……变了!不再是持续衰减,而是……正在凝聚!而且,我们收到了一段加密信号!”
顾琛的心脏几乎跳停。
“破译!”
“正在破译……是……是五年前神殿数据库中记录过的、您和沈清弦阁下早期接触时使用的一次性通讯协议……”
破译进度条飞速前进。
然后,舰桥主屏幕上,跳出了那两个简单的字:
【笨蛋。】
顾琛怔住了。
足足三秒钟,他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笑得肩膀颤抖,笑得像放下了背负五年的千斤重担。
“这个……混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星焰,全速前进!他现在……在等我们!”
“归途号”引擎全开,化作一道流光,冲向那片黑暗虚空。
而在虚空深处,那缕湛蓝虚影,在发出信号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光芒再次黯淡下去。
但这一次,它没有再溃散。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核心处的湛蓝微光稳定地闪烁着,像夜空中最执着的星辰。
它他在等。
等那个叫顾琛的笨蛋,穿过五年时光,穿过生死界限,来到他面前。
等一句,迟到了太久的——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