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两处战场的捷报，几乎同时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达北京，呈至西苑精舍朱厚照的案头。
看完杨一清转呈的孙铁柱河湾伏击详细战报及截获的乌兰公主手令，又看完文贵转呈的赵大勇满剌加海域交战简报及葡萄牙人请求谈判的照会，朱厚照脸上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反而眉头微蹙，陷入深思。
侍立一旁的王岳小心翼翼，不敢打扰。他知道，陛下思虑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全局的平衡与后续的影响。
良久，朱厚照才缓缓开口：“杨一清用孙铁柱这把刀，算是找准了地方。乌兰公主袭扰之术，贵在隐秘与灵活。断其节点，俘其头领，获其指令，如同刺瞎狼的一只眼睛，斩断狼的一条腿。北疆压力，短期内可缓。”
他拿起文贵的奏报：“文贵与赵大勇，在南海做得也不错。雷霆一击，打掉了葡萄牙人的气焰，救下了柔佛船只，展示了力量，也留下了谈判余地。尤其是救助藩属人员，做得漂亮，占住了大义名分。”
然而，他话锋一转：“然则，北疆乌兰公主遭此重挫，以她的性子，绝不会甘心。其父达延汗，也必不会坐视女儿吃亏。接下来，要么是更疯狂的报复，要么是改变策略，甚至可能……寻求与其他人联合。”
“至于南海，”朱厚照站起身，走到《寰宇全览图》前，手指点在南洋，“葡萄牙人丢了面子，损了船，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在印度、在非洲还有力量，会不会增兵？西班牙人虎视眈眈，会不会趁火打劫，或者以此为由头，进一步施压，谋求更多利益？还有那些南洋土邦，见我朝与葡萄牙冲突，心中如何想？是更紧地靠拢，还是心生畏惧，左右摇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捷报是好事，但亦是警示。说明我们已更深地卷入了这两处漩涡。朝中那些本就对开拓海疆、更张北策心存疑虑的人，恐怕不会为这两场胜利欢呼，反而会借此大做文章，说什么‘擅启边衅’、‘耗费国帑’、‘引火烧身’。”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通政司很快送来几份最新的奏报。果然，已有御史风闻其事，上疏弹劾杨一清“轻启边衅，致北疆流血”，弹劾文贵、赵大勇“擅击友邦船只，破坏海疆安宁，恐招致西洋列国报复”，并将这两件事与江西新政、工商之兴联系起来，痛心疾首地声称此乃“舍本逐末，穷兵黩武，国将不国”的征兆。
朱厚照面无表情地看完，将奏章扔到一旁。“去请杨先生、费先生，还有王兵部来。”
不多时，杨廷和、费宏、王琼匆匆赶到。朱厚照将南北捷报和那几份弹劾奏章一并给他们看了。
杨廷和看完，捻须沉吟：“北疆之胜，乃将士用命，战术得宜，正当褒奖，以励士气。然弹劾所言‘轻启边衅’，亦需留意。可令杨一清加强戒备，防范鞑虏报复，同时将俘获之头领及指令，择其可公开者，晓谕边军，以明此战乃反制袭扰，不得已而为之。”
费宏则道：“南海之事，文督帅处置有章法。先示警，后反击，救藩属，占大义。那些弹劾，无非是老调重弹。臣以为，《京报》当尽快刊发水师护商维和、惩戒滋事夷船、救助柔佛人员之详细经过，并配发评论，阐明清剿葡萄牙人、维护商路、庇护藩属之正当性。同时，可约请几位熟知海事的大臣或致仕老臣，撰写文章，论述海疆安宁于国计民生之重要。”
王琼作为兵部尚书，更关心实际：“陛下，北疆孙铁柱部应予重赏，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其所用新式铳刺，若实战有效，当令格物院及兵部军器局加紧研制，尽快配发边军。南海方面，葡萄牙人既已求和，谈判之事，文督帅可全权处置，但底线需明确：不得再攻击我朝藩属及商船，赔偿损失，保证满剌加商路畅通。若其不从，水师当保持压力。”
朱厚照听完三人意见，微微颔首：“就按你们说的办。杨先生，你拟旨嘉奖北疆有功将士，抚恤阵亡者。告诉杨一清，朕不吝赏赐，但也要他给朕把北疆守稳了，既要防明枪，也要防暗箭。费先生，《京报》文章要快，要让人看清是非曲直。王尚书，兵部与文贵保持联络，谈判底线就按你说的，另外，令赵大勇水师保持戒备，未得朝廷明令，不得再主动攻击，但若遇挑衅，可坚决还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至于朝中那些聒噪之声，不必理会。朕倒要看看，是他们弹劾的奏章多，还是前线将士的捷报多，是他们的空谈有力，还是新政带来的实利有力。不过，你们也要心中有数，这些人不会轻易罢休。接下来，恐怕还会有别的招数。”
杨廷和三人肃然应诺。他们知道，南北两场胜利，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波及整个朝野。改革的反对者们，绝不会放过这个借题发挥的机会。接下来的朝堂，恐怕不会太平。
果然，次日早朝，气氛便与往日不同。虽然皇帝已明发谕旨嘉奖北疆、南海有功将士，但仍有数名言官出列，言辞激烈地重复弹劾内容，甚至有人将话题引申到皇子教育，隐晦批评皇帝以“奇技淫巧”、“商贾之术”教导皇长子，偏离圣人之道。
朱厚照端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那些人说得口干舌燥，才淡淡开口：“说完了？北疆将士血战退敌，保境安民；南海水师护商维和，惩戒凶顽。此等功绩，在尔等口中，竟成了罪过？莫非我大明疆土，任人袭扰劫掠才是正道？我天朝商旅，任人欺凌杀戮才合圣人之道？”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皇子课业，朕亲自过问。读圣贤书，知天下事，晓民生艰，明兴衰理，有何不妥？莫非闭门只读死书，不识五谷，不辨四方，才是储君应有之才？尔等若是真有治国安邦之良策，不妨具本详陈，朕必细览。若只会空言指责，唱衰败兴，还是省些力气吧。”
一番话，堵得那些言官面红耳赤，却又不敢再强辩。皇帝的态度如此鲜明，支持新政和军事改革的决心毫不动摇，他们若再纠缠，恐怕就是自讨没趣了。
然而，表面的风浪被压下去，水下的暗流却涌动得更加厉害。退朝后，种种不满和忧虑，在私下的聚会、书信和“小抄”中迅速传播发酵。南北两场胜利，非但没有弥合分歧，反而让新旧观念、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矛盾，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并且，因为涉及实实在在的军事冲突和外交风险，变得更加尖锐和危险。
朱厚照很清楚这一点。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面对外部的敌人，更要应对内部的杂音与掣肘。但他没有退缩的余地。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日月新天”之火，注定要照亮前路，也注定要焚烧掉许多阻碍其前行的荆棘。
烽火，已在南北疆域点燃。而紫禁城内的无声较量，也随着这烽火的照耀，进入了新的、更加复杂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