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呵斥的杂役弟子见来人没有丝毫回应。
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他对同伴说道,语气里满是被无视的恼怒。
“还、还是不要了吧……”
另一名弟子缩了缩脖子,夜风吹得他后背发凉。
“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个屁!”
先开口的弟子啐了一口,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他妈的给脸不要脸!真拿我云霄宗当医馆了?
半夜三更背着个人往山上闯,连话都不回一声!”
说完,他直接拔腿朝山下走去,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噔噔”的声响。
“喂!我叫你呢!聋了吗?!”
他边走边喊,声音在寂静的山道间回荡。
夜色昏暗,月光被云层遮蔽,只能隐约看见那道身影还在缓缓向上。
距离越来越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你他妈的,说话啊!”
杂役弟子骂骂咧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已是炼气一层的修为,虽然在宗门里,还是最底层。
但在凡人面前,那可就是高高在上的“仙师”。
平日里下山办事,哪个凡人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恭敬有加?
今晚这人竟敢无视他——
必须给点教训!
他这样想着,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五丈。
三丈。
人影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那是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背上用布带牢牢绑着一个少女。
少女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颈侧。
男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正中,不快,也不慢。
而男人的脸上……
戴着一张面具。
一张诡异的、黑白两色的笑脸面具。
嘴角咧到耳根,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杂役弟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什么鬼东西?)
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寒意。
“你……”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
“呼。”
一团黑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尺。
黑火静静悬浮着,没有温度,没有声音,甚至没有燃烧时该有的摇曳。
它就那样悬在那里。
像一只盯着猎物的、漆黑的眼。
杂役弟子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心脏疯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
裤裆处,更是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浸透了道袍的下摆。
这一瞬间……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
不,比死亡更可怕。
是那种连死亡都会被吞噬、连存在都会被抹去的……绝对的虚无。
他想后退,想逃跑,想尖叫——
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火,悬在自己眼前。
然后。
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背着少女,就从他身边缓缓走过。
擦肩而过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一丛无关紧要的野草。
直到男人的身影越过他,继续向山上走去。
那团黑火才“噗”地一声,直接钻入他的口中。
……
绝背着绾绾,继续向上。
“哥。”
绾绾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些许好奇。
“我们来这里……炼丹吗?”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
山路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山门。
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云霄宗。
夜色中,山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来客。
绝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冷声道:
“闭眼,修炼。”
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要听,不要看。”
绾绾闻言,小嘴微微撅起,声音里带上一丝撒娇般的委屈:
“可是哥……我还没见过你炼丹呢。”
她确实好奇。
在无道宗的十年,她见过宗门丹房的长老炼丹,见过师兄师姐们炼制简单的丹药。
可哥说的“炼丹”……
总感觉,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听话。”
绝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绾绾身子微微一颤。
她能感觉到,哥的语气变了。
不是生气,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压抑着什么。
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奥……”
她小声应道,乖乖地重新趴好,闭上了眼睛。
体内《无道经》缓缓运转,灵力在枯竭的经脉中艰难流淌,开始缓慢修复受损的根基。
但她没有完全入定。
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分出一缕心神,感知着外界。
然后,她就感觉到——
一股灵力,从绝的后背渡入她的身体。
那股灵力在她后背的伤口处流转,带来舒适的凉意,缓解了新肉生长带来的麻痒和刺痛。
同时,一层薄薄的、黑色的灵力护盾。
在她周身悄然成形。
护盾紧贴着她的身体,将她完全包裹其中。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气息,甚至……光线。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心跳声,透过后背传来。
咚。
咚。
咚。
沉稳,有力。
绾绾忽然觉得,很安心。
她不再偷看,不再偷听。
真正沉下心来,开始全力运转功法。
……
绝感受着背上绾绾的气息逐渐沉静,灵力护盾也已成形。
他缓缓抬起头。
看向近在咫尺的云霄宗山门。
眼神中,缓缓燃起的一缕……兴奋。
“血灵丹。”
他轻声吐出三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唇齿间的一次摩擦。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他脚下的地面,猛地炸开一圈气浪!
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站在云霄宗山门之前!
山门前,另一名杂役弟子正焦急地张望着山下,嘴里嘀咕着:
“李师弟怎么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他话音刚落——
“嗖。”
一团黑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
只感觉眼前一黑。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黑火掠过。
那名杂役弟子站立的地方,空无一物。
没有惨叫,没有爆炸,没有灰烬。
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绝一步踏出,跨过山门的门槛。
正式踏入云霄宗内。
他站在山门后的青石路上,抬起头,看向前方。
夜色中的云霄宗,一片寂静。
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明灭,那是还在修炼或值守的弟子所在。
更远处,山腰之上,几座殿宇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
比外界浓郁,但也仅此而已。
对一个三流宗门来说,这样的灵脉,已是极限。
绝的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山门。
眼中那缕兴奋,越来越盛。
……
与此同时。
云霄宗内,长老院。
一名筑基初期的长老缓缓睁开眼,眉头微皱。
“怎么今天晚上……似乎有点冷?”
他喃喃自语,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道袍。
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都筑基了,怎么可能会冷……真是修炼修糊涂了。”
他摇摇头,重新闭上眼,准备继续入定。
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不安,萦绕不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出灵识,扫过自己洞府周围。
一切正常。
没有异常灵力波动,没有陌生气息。
“看来真是我想多了……”
他松了口气,再次沉入修炼。
只是那缕不安,始终未曾散去。
……
另一边。
宗主大殿内。
正托着腮发愁的凌香真人,猛地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怎么回事……”
她喃喃道,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仿佛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她连忙将神识全力探出殿外,扫过整片宗主峰时……
一切如常。
殿外,除了一名轮值的内门弟子,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不知在想什么,脸上还带着傻笑。
还有远处,虫鸣窸窣,夜风轻柔。
没有任何异常。
凌香真人收回神识,眉头紧锁。
“难道……”
她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是被拍卖会的事搞得……有点精神错乱了?”
她叹了口气,重新托起腮,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账册上。
可那账册上的数字,此刻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那股莫名的心悸,依旧萦绕在心头。
挥之不去。
……
山门前。
绝抬起头,看向山门深处。
然后。
一步踏出。
向着云霄宗内部。
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