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杂役弟子扛着昏迷的正丰,沿着山道向上狂奔。
“我去上报!你在这里先守好山门!”
“嗯嗯!”
另一名杂役弟子连忙点头,目送同伴扛着人消失在山道尽头。
夜色已深,空岭山脉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只有山风偶尔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守山门的弟子紧了紧衣领,但他总觉得今晚的风,格外冷。
……
云霄宗,宗门深处。
魂灯房内,数百盏魂灯静静燃烧。
每一盏灯代表一名弟子或长老的性命,灯火摇曳,映照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魏长老魏池——一个须发灰白、面容枯瘦的老者——正站在魂灯架前。
他是魂灯房的执事,筑基中期修为,在云霄宗已经待了一百二十年。
看管魂灯房是闲差,油水不多。
但胜在安稳,不需要外出拼杀。
他原本是外门执事,五十年前因为一次任务,伤了根基,修为从此停滞不前。
宗门念他资历老,便将他调来看管魂灯房。
这一看,就是五十年。
魏池每日的工作很简单:
巡视魂灯,记录灯火变化,若有魂灯熄灭,便立刻上报。
五十年来,魂灯熄灭过不少。
有在外历练被妖兽所杀的,有与人斗法不敌陨落的,有突破失败身死道消的……
他早已麻木。
人嘛,总是会死的。
修士也一样。
可今晚,当他的目光扫过第三排第一盏魂灯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盏灯……灭了。
灯座上刻着的名字是:孙平。
外门执事长老,筑基后期。
魏池的眉头皱了起来。
孙平他认识——或者说,整个云霄宗外门,没人不认识孙平。
贪财,好色,手段狠辣。
在外门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
可孙平的实力不弱,筑基后期,在云霄宗也算中坚力量了。
怎么会……
他伸手,探向那盏熄灭的魂灯。
指尖触碰到灯座的刹那——
“不对!怎么会这样!……”
他疑惑道,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这魂灯里,怎么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这不是正常死亡。
也不是仇杀。
倒像是……
(被人直接抹去了所有存在痕迹……)
这个念头升起时,魏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不少修士陨落。
可从没遇到过……如此诡异的事情发生。
(不行!必须立刻上报!)
魏池不再犹豫,转身冲出魂灯房,向着宗主大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
宗主大殿门前。
两名内门弟子正守在殿外,修为都在炼气顶峰。
见魏池神色慌张地冲过来,其中一名弟子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魏长老?您这是……”
“滚开!”
魏池丝毫没理会他,衣袖猛地一挥——
筑基期的灵力,直接轰在那弟子胸口!
“噗——!”
那名弟子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倒飞出去。
摔在十丈外的地面之上,口中鲜血狂喷。
另一名弟子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让开道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池径直闯入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
主位上,端坐着一名女子。
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模样,容貌尚可,但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容。
她穿着淡紫色的道袍,道袍上用金线绣满了凤图。
但那些图案已经有些磨损了,看起来穿了很久。
此刻,她正托着腮,另一只手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她在算账。
云霄派库房里还剩多少灵石,下个月弟子的俸禄该怎么发。
东边那条小灵脉,今年的产出比去年又少了两成……
还有——半个月后高腾郡城那场拍卖会。
她记得请柬上写得清清楚楚:
压轴拍品,三阶法衣“天蚕玉琼裙”。
以冰蚕丝织就,缀七十二颗避尘珠,自带清洁、御寒、避水三阵……
“至少也得八百灵石起拍……”
菱香真人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她卡在金丹初期顶峰已经六十年了,修为寸进未进,容貌全靠丹药维持。
而那件‘天蚕玉琼裙’她惦记了整整三年,这次要是再错过……
“宗主!”
魏池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凌香真人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
她抬头看向魏池,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不是在魂灯房吗?何事如此慌张?”
她说话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似乎对被打扰,很是不满。
魏池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回宗主,孙平长老的魂灯……灭了。”
“嗯?”
(孙平死了?那不是正好……)
凌香真人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连忙道。
“孙平?他不是带队去招收弟子了吗?”
“是。”
“何时灭的?”
“就在刚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凌香真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好了,我知道了,退下吧。”
魏池一愣,连忙道:
“可是宗主,孙平长老死得蹊跷,魂灯也极其诡异,若是……”
“行了。”
凌香真人打断了他的话。
她重新托起腮,脸色又变得发愁起来。
“孙平此人,在外面得罪了不少人,这些年也没少拿宗门的好处。”
“估计是哪个仇家找上门了,仇杀而已。”
“不用理会。”
魏池急道:
“可是宗主,那魂灯……”
“我说了,不用理会。”
凌香真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看向魏池,眼神里闪过一丝警告:
“魏池,你是不是在魂灯房待得太久,胆子都变小了吗?”
“一个筑基后期的仇杀,也要惊动本宗主?”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不耐烦:
“行了,退下吧。”
魏池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可当他看到凌香真人眼中那抹冰冷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只能深深一躬,声音干涩道:
“……是,宗主。”
说完,他转身,退出了大殿。
殿门也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魏池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夜风吹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月色昏暗,星光稀疏。
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爬上他的脊背。
(不对劲……)
(孙平的死,绝对不简单……)
就在他沉思时——
“魏长老!”
一道声音从下方山道上传来。
魏池低头看去,只见一名杂役弟子正扛着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被扛着的那个人,穿着外门弟子的道袍,脸色惨白,昏迷不醒。
魏池认出了那张脸——
正丰。
孙平这次带队去招收弟子,带的就是他。
“你们这是?”
魏池走下台阶,沉声问道。
那杂役弟子连忙放下正丰,躬身道:
“回长老,正丰师兄方才逃回山门,说有要事汇报宗门,可刚到山门就晕过去了。”
“要事?”
魏池眼神一凝。
“是,正丰师兄昏迷前一直念叨着孙长老……”
杂役弟子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好像……是关于孙长老的事。”
魏池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立刻上前一步,拎起正丰,对那杂役弟子道:
“行了,交给我吧,你下去继续守山门。”
“是,长老!”
杂役弟子闻言,连忙躬身退下,沿着山道跑回了山门处。
而魏池则拎着正丰,没有再去宗主大殿,而是直接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
住处内。
魏池将正丰扔在地上。
然后,他伸出右手,直接按在正丰的天灵盖上。
“搜。”
他冷声道。
筑基中期的灵力,瞬间刺入正丰的识海!
“呃……”
昏迷中的正丰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白沫。
他的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魏池的意识中闪过——
洛川村。
大槐树下。
孙平突然对村长出手。
村长的惨状。
孙平往村东头去。
正丰留在原地继续测灵根。
然后……
是从村东头传来的、连续不断的爆炸声!
是数十张炎爆符,同时引爆的轰鸣!
是那冲天而起的火焰,将整个村东头彻底吞没!
再然后……
是几声短暂、却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那惨叫声……
绝不是斗法落败时发出的。
而是……
(仿佛经历了某种难以想象的折磨……)
魏池猛地睁开眼睛,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收回手,正丰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搜魂对修士的损伤极大,更何况正丰,本就修为低微。
但魏池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急促地敲击着,脑海中飞速整理着刚才看到的信息。
(连续的炎爆符……)
(惨叫声……)
(孙平是筑基后期,能逼得他动用数十张炎爆符,对手的实力绝对不弱……)
(可如果对手实力不弱,孙平怎么可能有机会引爆那么多符箓?)
(除非……)
魏池的手指猛地顿住。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钻入进他的脑海——
(除非,孙平的那些炎爆符,根本不是为了杀敌。)
(而是为了……毁尸灭迹!)
(他想用爆炸,掩盖什么东西!)
(可如果是为了掩盖,为什么后来还会有惨叫声?)
(除非……)
魏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除非,孙平想掩盖的东西,根本没有被炸掉!)
(他还活着!)
(而且对方的修为应该至少在假丹境,否则不可能在这么多炎爆符中活下来!)
(而后来那些惨叫……)
(是孙平自己发出来的!)
(可能是对方对孙平进行搜魂,准备斩草除根,找来这里!)
“嘶——!”
魏池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再也坐不住了。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
那么,杀死孙平的人,此刻很可能还在洛川村附近!
甚至……
(甚至可能,对方已经朝着云霄宗来了!)
这个念头让魏池浑身汗毛倒竖!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冲向屋外!
“离开!必须立刻离开!”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不是仇杀……这根本不是仇杀!”
“孙平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对方修为绝对不低,而且手段极其诡异!”
“留在这里……会死!”
魏池冲出屋子,甚至没有回魂灯房收拾东西,直接向着山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要去哪里?
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必须立刻离开云霄宗!
越远越好!
……
与此同时。
云霄宗山门处。
两名杂役弟子正百无聊赖地守着山门。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的湿气,冷得人直打哆嗦。
其中一名弟子缩了缩脖子,目光随意地扫向下方蜿蜒的山道。
夜色昏暗,山道隐在林木之间,看不太清。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你看!”
他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下面……是不是有人?”
另一名弟子闻言,也看向山道。
只见昏暗的夜色中,山道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走得很慢,很稳。
似乎……还背着一个人。
“好像……还背着了个受伤的人?”
先开口的弟子嘀咕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晚上的,谁会来云霄宗?
还背着个伤员?
难道是哪位外出的师兄师姐受伤了,回来求救?
可看那身影走路的姿态……又不太像。
“怕什么,咱们可是云霄派的人。
这高腾郡,除了郡守府和千叶书院,谁敢不给咱们三分薄面?”
“站住!”
说完这名杂役弟子,直接朝着下方骄喝了一声。
“下方是何人?这里是云霄宗山门重地,不得擅闯!”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带着仙门修士的倨傲和他故作威严的语气。
而下方的人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依旧向上慢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