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背着绾绾，走在洛川村外的土路上。
脚步不快，但很稳。
背上的绾绾，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只有感受到，他后背传来的心跳声。
夕阳西下。
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
将两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长。
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穗已经泛黄。
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金灿灿的光镀在麦浪上，仿佛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暖烘烘的金色。
“哥。”
绾绾在绝的后背上，轻声道。
她将下巴搁在绝的肩头，目光落在远处的麦田上。
“你……”
绾绾轻声问道，但又有点迟疑。
她其实想问很多。
想问哥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哥为什么戴着面具，想问哥为什么会……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而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趴着，别说话。”
他沉声道，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一种冷硬。
“哦……”
绾绾失望地应了一声，乖乖地将脸贴回他的后背。
她趴了一会，似乎有点无聊。
眼睛开始，四处乱看。
她望向路旁的麦田。
夕阳的光越来越斜，颜色也越来越深。
从橘红渐渐变成暗金，最后染上了一抹紫红。
麦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远处有归巢的鸟雀掠过天际，留下一串细碎的鸣叫。
更远的地方，炊烟从某个村落的屋顶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好美……”
她忍不住轻声道。
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随即，那声赞叹，很快又变成了失落。
她想起了胡老汉夫妇。
想起了他们坐在院中，石凳上拌嘴的样子。
想起了秦月择菜时，低垂的白发。
想起了胡老汉讲往事时，眼中流淌的温柔。
想起了大黄趴在窝里，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的模样。
想起了那碗已经凉了的菜粥，和那碟咸得发苦的咸菜。
想起了老汉最后那声嘶哑的“小心”。
然后……
是冲天而起的火焰。
是瞬间化作焦炭的身影。
是再也回不去的、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土坯小院。
绾绾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将脸深深埋进绝的后背，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身体的细微颤抖，却骗不了人。
绝似乎感应到了绾绾的情绪。
他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他沉声问道，但却似乎比刚才软了那么一丝。
绾绾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
才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道：
“哥……”
“能不能……在这里待会儿？”
绝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
许久。
他才缓缓蹲下身，将绾绾从背上小心解下。
布带松开，绾绾的双脚重新触地。
“刺啦——”
落地的瞬间，后背猛地传来一股刺痛——
是新生的皮肉在动作牵拉下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楚。
绾绾眉头猛地一皱，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绝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哥！没事！”
绾绾却立刻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但那笑容有些勉强，眼眶还红着，可眼神却很亮。
绝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是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绾绾借着他的力道，慢慢走到路边的土梁旁。
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土梁上坐下。
土梁不高，坐在上面，刚好能将整片麦田尽收眼底。
夕阳已经有一半沉入了远山之后，将天边的云彩染成层层叠叠的绯红色。
麦田在晚风中起伏，沙沙声不绝于耳。
远处似乎有农人在暮色中，正扛着锄头往家走。
更远的地方，群山沉默地矗立，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
绾绾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了很久。
“哥。”
她忽然轻声开口。
“我喜欢这里。”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晚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我不喜欢修行。”
绾绾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不喜欢宗门里那些勾心斗角，不喜欢秘境里打打杀杀，不喜欢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也不想……自己变得和那些人一样。”
绝沉默的站在她身后。
面具后的眼睛望着远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
绾绾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绝。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恳求。
“我们可以不修行了吗？”
她问。
“就像胡爷爷和秦奶奶那样……平平凡凡的。
找个地方住下来，种点菜，养只狗……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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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的目光，终于从远山移开，落在绾绾脸上。
他看着绾绾眼中的期待，看着她脸上那抹被夕阳照亮的、近乎虚幻的光。
然后。
他缓缓摇了摇头。
“走吧。”
说了两个字。
说完，他直接蹲下身，重新将绾绾背起，用布带牢牢绑好。
绾绾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金色的麦田，看了一眼那轮即将沉没的夕阳。
然后，将脸埋回绝的后背。
而这一次，绝走得很快，甚至有些匆忙。
仿佛在躲避什么。
快到几乎看不清脚步。
只几个呼吸，便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
另一边。
正丰已经看到了宗门。
空岭山脉在暮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山腰处云雾缭绕。
隐约可见几座飞檐翘角的殿宇——那是云霄派的山门所在。
正丰连滚带爬地冲上山道，脸色惨白。
道袍也早已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狼狈不堪。
两名守在山门处的杂役弟子，远远看见他，先是一愣。
随即连忙迎了上来。
“正师兄！”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弟子惊讶道：
“您这是……怎么了？”
正丰喘着粗气，一把抓住那弟子的胳膊。
“快……快带我去见掌门！”
他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孙长老……孙长老他……”
话没说完，正丰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两名杂役弟子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住。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不安。
（孙长老，出事了！）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两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