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一过,风便像淬了冰的刀,掠过小院时总带着几分凛冽。秋阳也褪去了往日的暖润,明明悬在天际,洒下的光却透着浅浅的凉,落在皮肤上像贴了层薄冰。老槐树的枝叶早已落得大半,光秃秃的枝桠遒劲舒展,有的像龙爪探向天空,有的像老人的手指蜷曲着,在淡蓝的天际下勾勒出疏朗的轮廓,像一幅刻意留白的写意墨卷,清绝中透着安然。
枝头还零星挂着几片残叶,被秋霜反复浸染,早已褪去浅黄,染上深深的金红,像燃烧的小火苗。风一吹,残叶便簌簌飘落,有的打着旋儿,像蝴蝶最后一次起舞;有的直直坠下,像被时光剪断的丝线,落在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是秋末最温柔的絮语,细听之下,仿佛在说“冬要来了,别急,等春归”。
荷塘里早已没了盛夏的鲜活。荷叶尽数枯黄卷缩,边缘焦脆如炭,像被时光揉皱又遗忘的翠色绢帕,沉沉浮在水面,彼此依偎着,仿佛在相互取暖。偶有几枝残梗亭亭伫立,梗上顶着干瘪的莲蓬,莲蓬的壳早已发黑,顶端的莲须枯成了灰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与最后一抹秋光作别,姿态里没有颓唐,只有历经繁华后的淡然。
塘水凝着薄薄的晨霜,太阳升起时,霜花在水面化成细碎的冰晶,清冽透亮,映着槐枝的疏影,像把天空的墨画拓在了水里,添了几分清冷诗意。唯有塘底的荷根,在厚厚的淤泥里静静蛰伏,积蓄着力量,它们的脉络里藏着整个夏天的记忆,正默默酝酿着来年的芳华,只待春风一吹,便破土而出。
妮妮披着件月白夹袄,夹袄的领口绣着枝枯荷,针脚细密,是母亲前几日刚缝好的。她坐在槐树下的竹棚里,竹棚的藤条上结了层薄霜,像撒了把碎盐。手里捧着温热的槐叶茶,粗瓷杯的温度透过掌心漫上来,暖了指尖,也暖了心口。茶香混着炭火的气,漫过鼻尖,那香不似春茶的清、夏茶的润,带着点焦苦,却苦得醇厚,像秋末的时光,沉甸甸的。
她望着塘中残荷,看一枝残梗被风吹得轻晃,顶端的莲蓬几乎要坠进水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冰花,冰花是昨夜凝结的,呈六角形,晶莹剔透,像缀在窗上的碎玉,冰花里映着她眼底的温柔,也映着远处的槐枝疏影,虚实交错,像个朦胧的梦。“荷根该盖稻草了,别让霜雪冻着。”妮妮转头朝屋里喊,声音清润,像被晨霜洗过,伴着风过槐枝的“呜呜”声,格外悦耳。
阿哲应声出来,肩上扛着一捆晒干的稻草,稻草的穗子黄灿灿的,带着阳光的暖。他眉眼间带着笑意,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裤脚沾着浅浅的泥渍,是今早去柴房搬稻草时蹭的。“早备好了,就等你发话呢。”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喘,却透着轻快。走到荷塘边时,他特意放轻了脚步,怕踩碎了水面的冰晶。
俯身将稻草细细铺在塘边,沿着塘岸铺出一圈厚厚的“毯子”,动作轻柔得像在给熟睡的婴儿盖被,怕惊扰了塘底沉睡的荷根。阳光透过疏朗的槐枝,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斑,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辉,他弯腰的身影在塘边拉得很长,与残荷的影子叠在一起,温柔了这秋末的时光。“这样就能挡住霜雪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等下再往荷梗根部培点土,更稳妥。”
母亲从屋里端出刚烤好的槐果酥,瓷盘里的酥饼码得整整齐齐,金黄油亮,酥皮层层叠叠,像被秋霜染过的槐叶。饼里裹着槐果的清甜,还掺了点陈皮,香气漫溢开来,混着槐叶茶的苦,在空气里酿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她坐在竹棚下的小马扎上,马扎的腿上结了层薄冰,她却似不觉,轻轻掰了一块酥饼递到奶奶手里,笑着道:“秋燥得很,这槐果酥润肺,您尝尝,放了新晒的陈皮,不腻。”
奶奶接过酥饼,指尖触到饼的温热,像触到了阳光。她咬下一口,酥皮簌簌掉在衣襟上,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混着陈皮的微苦,越嚼越有回甘。“还是你手巧,”奶奶的声音带着点含糊,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糖,“比往年的更香甜些,许是这槐果晒得透。”她抬手拂去衣襟上的酥皮,动作缓慢却从容,阳光落在她的银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金粉。她望着塘边忙碌的阿哲,又看了看妮妮手里的茶杯,忽然道:“当年你爷爷在时,每到这时候也会给荷根盖稻草,说荷是水做的骨,受不得冻,得像疼孩子似的疼着。”
父亲坐在竹椅上,手里握着的旧书是《秋声赋》,书页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夹着的半片干枯槐叶——那是去年秋天落下的,脉络依旧清晰。他的目光落在槐枝与残荷交织的天际线上,那里的云被风扯得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偶尔抬手翻页,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风拂残叶的声响相融,像两位老友在低声交谈,岁月静好得让人不忍惊扰。
风又起,比刚才更烈了些,卷起地上的槐叶,打着旋儿飞向塘面。几片金红的叶子落在父亲的书页上,他抬手拂去时,指尖触到叶片的脆,像碰着了秋末的尾巴。眼底盛着的温柔,似是想起了往日时光——那时妮妮还小,总爱追着飘落的槐叶跑,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那时书言还在,会在这样的午后,和他一起坐在槐树下,就着槐叶茶讨论诗句,看荷在秋风里慢慢收起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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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把竹棚的帘子放下来了,”父亲合上书,声音里带着秋的醇厚,“风里有霜气,别让孩子们着凉。”妮妮应声起身,去拉竹棚的棉帘,棉帘上绣着的荷纹已有些褪色,却是母亲前年亲手绣的,此刻拉起来,像给竹棚披上了件暖衣,把外面的寒风挡在了三尺之外。
霜风渐起,吹得残荷梗发出“呜呜”的轻响,像在诉说着一夏的故事;残荷静默伫立,以枯梗为笔,以塘水为墨,在天地间书写着风骨;槐枝疏朗,褪去了叶的繁华,露出遒劲的筋骨,像在守护着小院的每一寸安宁。
妮妮重新捧起温热的槐叶茶,瓷杯的暖透过掌心漫到心底。她咬了一口母亲递来的槐果酥,酥皮的脆、槐果的甜、陈皮的微苦在舌尖交织,像把整个秋天的滋味都含在了嘴里。看着眼前的的银发丝上,像落了层碎星。奶奶眯着眼笑,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水汽:“你爷爷那会儿啊,给荷根盖稻草,比伺候他那几盆兰花上心多了。总说‘荷这东西,性子韧,你待它一分好,它夏天能给你十分艳’。”
妮妮往奶奶手里的茶盏添了点热水,白雾氤氲着她的眉眼:“爷爷说的是,去年夏天那朵并蒂莲,不就是您俩一起种的荷根冒出来的?”
“可不是嘛,”奶奶指尖敲了敲茶盏沿,“那时候你还小,蹲在塘边看我们埋荷根,非要把自己的银锁片埋进去,说‘给荷宝宝当压岁钱’。”
阿哲刚培完土进来,裤脚还沾着湿泥,闻言笑出声:“我记得!后来那并蒂莲开得比碗还大,花瓣上总沾着点光,妮妮非说是银锁片在发亮。”
妮妮脸颊微红,往炭火盆里添了块槐木炭:“哪有……那是阳光照的。”炭火烧得更旺了,把她的耳垂映得通红。
父亲放下《秋声赋》,目光扫过窗外——残荷梗上结了层细霜,像嵌了圈碎钻,风过时,霜粉簌簌往下掉。“你爷爷还说,荷根埋在泥里,看着不动声色,其实根须早就在底下悄悄盘络,等开春一化冻,能窜出半尺高。”他顿了顿,看向妮妮,“人也一样,看着安稳,内里的劲儿都在暗处攒着呢。”
母亲正用小银刀把槐果酥切成小块,闻言接话:“可不是嘛,妮妮这几年练画,不就像这荷根?每天安安静静描线条,前些日子那幅《秋塘残荷图》,被画院的先生夸有风骨呢。”
“娘!”妮妮轻嗔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竹棚的藤条——那藤条上还留着她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妮”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浅痕。
风突然紧了,卷着几片槐叶撞在竹棚上,“啪嗒”一声轻响。阿哲起身去关竹帘,透过缝隙,看见塘边的稻草被风吹得起伏,像给荷塘盖了床会呼吸的棉被。“放心,”他回头笑道,“我在稻草上压了几块青石,吹不散的。”
奶奶颤巍巍地起身,走到竹帘边,指着塘中央那枝最高的残荷:“你看那枝,梗子弯得快贴水了,却没断。这就是荷的性子,柔里带刚,像极了你爷爷。”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走那年也是这样的霜天,还惦记着荷根没盖够稻草,拉着我在塘边站了半宿。”
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映亮了奶奶眼角的泪。妮妮赶紧递过帕子,握住她冰凉的手——奶奶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指节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绣荷时的灵活。
“爷爷肯定看着呢,”妮妮轻声说,“看咱们把荷根护得好好的,看咱们在棚里烤火说笑,他准高兴。”
父亲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轻轻披在奶奶肩上:“天晚了,回屋吧。荷根有稻草盖着,有阿哲压的青石,冻不着。”
一行人往屋里走,阿哲走在最后,顺手拎起墙角的灯笼。灯笼是红绸面的,上面绣着并蒂莲,还是妮妮十岁那年和母亲一起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被父亲宝贝似的收着。
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悠,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妮妮回头望了眼荷塘,月光不知何时爬了上来,给那层薄霜镀上了层银,残荷的影子在塘里轻轻晃,像谁在水底写诗。稻草堆得整整齐齐,在月色里像一排安静的卫兵,守着塘底的秘密。
“明年夏天,”阿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灯笼的暖意,“咱们还在这竹棚里吃莲子羹,就用这塘里结的莲子。”
妮妮笑着点头,风掀起她的夹袄下摆,领口的枯荷绣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忽然觉得,这秋末的霜天,一点都不冷了——有稻草护着荷根,有炭火暖着身子,有灯笼照着来路,更有一大家子人,把日子过成了爷爷当年期盼的模样:安稳、热闹,还带着点荷的韧劲儿。
进了屋,母亲已经温好了米酒,碗沿冒着白汽。奶奶抿了一口,眉眼舒展:“还是这酒暖,像你爷爷当年酿的。”父亲给阿哲斟了半碗,两人碰了碰碗,米酒的甜香漫开来,混着窗外的霜气,酿成了秋末最绵长的滋味。
妮妮捧着温热的米酒,看着眼前的人:奶奶眼角的笑纹盛着光,父亲举杯时露出的手腕上,还戴着爷爷留下的旧玉镯,阿哲正低头听母亲说来年种荷的讲究,炭火在炉子里轻轻哼着歌。
她忽然想起爷爷常说的一句话:“霜天里的暖,才最经得住嚼。”可不是嘛,就像这埋在泥里的荷根,忍着冻,攒着劲,就为了开春那一抹绿;就像这一屋的人,守着暖,说着话,把霜风挡在门外,把日子过成了诗。
窗外,风还在吹,槐枝轻晃,残荷低语,而屋里的暖,正一点点漫出去,把整个小院都裹成了个温柔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