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过后，秋意便像浸了浓墨的笔，在小院的画布上细细晕染开来。晨露凝结在槐叶上，剔透如碎玉，被秋阳一照，便化作水汽袅袅升起，带着草木的清冽。老槐树上的槐果，早已褪去盛夏的青涩，从浅红渐次染成深褐，像一串串被岁月浸润的玛瑙，沉甸甸地缀在枝桠间。金红的枝叶衬着深褐的果，浓淡相宜，风一吹，槐果便轻轻晃动，与泛黄的槐叶相撞，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幅会呼吸的秋景图，诗意在光影里流转。
阿哲从柴房搬来竹梯，竹梯的横档被磨得发亮，带着经年累月的温。他将梯子稳稳靠在老槐树最粗壮的枝桠旁，梯脚垫了两块青石，防着打滑。仰头望时，一串饱满的槐果正垂在眼前，深褐的果皮上覆着层细密的白霜，像裹了层糖衣。他顺着梯阶慢慢往上爬，竹梯“咯吱”轻响，像在与老树低语。手里提着的竹篮晃悠着，篮沿系着块蓝布，是妮妮绣的荷纹，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刚摘的几颗槐果。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肩头织成金网，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他伸手摘槐果时，指尖避开尖锐的果柄，只捏住圆润的果身，轻轻一拧，“啪”的一声，槐果便落入篮中，紧接着又是几颗，簌簌声响连成一片，像秋在耳边说悄悄话，温柔又动听。高处的槐果够不着，他便踮起脚，衣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系着的布巾——那是奶奶给绣的槐叶纹，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小心些，别碰着枝桠。”妮妮站在梯下，仰着头叮嘱，声音被风揉得软软的。她手里攥着块细棉布巾，是刚在井水里浸过的，带着沁凉的湿。目光追着阿哲的身影，看他伸手够向最高处的那串槐果，枝叶晃动间，一片金红的槐叶落在他发间，像别了枚小巧的书签。风拂过槐枝，又有几片叶落在妮妮肩头，她抬手拂去时，指尖触到槐叶的微凉，像碰着秋的指尖，眼底的笑意漫出来，比秋阳还暖。
母亲和奶奶坐在槐树下的竹凳上，面前摆着个大竹筛，筛底铺着层干净的麻布，是去年晒槐花时用的，还带着淡淡的香。阿哲摘下的槐果被倒进筛里，深褐、浅红、还有几颗未熟的青，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母亲戴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很，她拿起一颗槐果，拇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果皮，那上面还沾着点白霜，是秋给的印记。
“往年这个时候，都是书言摘槐果，”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怀旧的温，指尖捏着颗饱满的槐果，“他总说最高处的果子最甜，爬到梯顶都不肯下来，我和你奶奶就在这树下捡他碰掉的叶子，一边拣一边等，晒果脯时，他还抢着往糖罐里撒桂花。”奶奶闻言，放下手里的槐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眉眼弯成了月牙，眼底盛着的光比秋阳还柔：“都是好孩子，心里都装着这小院的暖。阿哲摘果的模样，倒有几分像书言年轻时，只是比他稳当些。”她说着，捡起一颗被虫蛀的槐果，扔进旁边的竹篮，“这颗得扔了，留着坏了整筛的好果。”
父亲在一旁搭晒架，竹条是新劈的，泛着浅黄的光，带着竹的清。他先用四根粗竹搭起支架，再将细竹条横向绑牢，动作麻利得像年轻时做木工活。晒架搭在槐荫下，一半晒得着秋阳，一半浸在荫凉里，通风又透气，最宜晒制槐果脯。他拍了拍架面，竹条发出清脆的响，转头看向忙碌的众人，笑着道：“等槐果晒干了，先挑些饱满的，用去年的桂花酒泡着，酿些槐果香酒，冬天围炉时喝，暖身；剩下的就熬成蜜饯，拌上冰糖和陈皮，留着配粥，或者给孩子们当零嘴，甜丝丝的，暖心。”他说着，又往架上铺了层纱布，“这样晒着不沾灰，还透气。”
隔壁的孩子们听闻小院在晒槐果，早早就跑来了。穿红袄的小男孩跑得最快，布鞋沾着路上的黄土，一进门就喊：“阿哲哥，妮妮姐，我们来帮忙啦！”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跟在后面，辫梢的红绸带晃得人眼晕，她踮着脚尖够低处的槐果，小胳膊伸得笔直，指尖离果子还有半尺远，急得小脸通红，鼻尖沁出细汗，像颗熟透的红樱桃。
阿哲正好从梯上下来，听见动静便笑着摘下一串低垂的槐果，那串果子最是饱满，深褐里透着点紫，像串玛瑙。他蹲下身，把槐果递到小姑娘手里，指尖碰着她的小手，温温的：“慢慢拿，别扎着手，这果柄有点尖。”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举到鼻尖闻了闻，那果香混着阳光的暖，钻进鼻腔里，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枝头熟透的槐果，甜得能滴出蜜来。其他孩子也围上来，有的帮着捡落在地上的槐果，有的蹲在竹筛旁看奶奶挑拣，小嘴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槐果脯是什么味呀？”“真的会放桂花吗？”
苏晚踏着满地槐叶走来时，手里捧着个木匣子，里面是南方画院孩子们寄来的秋画。她穿着件浅褐的布衫，领口绣着枝秋菊，与满院的秋景融在一起。“孩子们听说你们在晒槐果，都吵着要寄画来，”她把木匣子递给妮妮，眼里的笑意像落了秋光，“说北方的秋有槐果，南方的秋有菊和桂，要和你们换着看。”
妮妮打开木匣，里面的画一张张露出来：有个孩子画了金灿灿的桂树，树下落满黄花，像铺了层金毯；有个孩子画了盆栽的秋菊，紫的、黄的、白的，挤在一起像个小花园；还有个孩子画了自己在摘桂花，小手举得高高的，脸上沾着黄色的花粉。稚嫩的笔触里满是欢喜，连墨痕都带着雀跃。妮妮的指尖拂过画纸，仿佛能闻到南方的桂香，眼底的暖意漫开来：“等蜜饯做好，定然挑些最甜的寄过去，让他们也尝尝北方秋槐的甜，告诉他们，这蜜饯里呀，也放了咱们院的桂花。”
阳光正好，秋阳像杯温酒，不烈，却暖得人心头发软。槐果香从竹筛里漫出来，混着邻家飘来的桂香，在小院里缠缠绵绵地融在一起，酿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众人各司其职：阿哲又爬上竹梯，篮里的槐果渐渐满了；妮妮帮着母亲分拣，把最饱满的放在一旁；父亲给晒架铺好纱布，等着晒果；奶奶教孩子们辨认好坏槐果，声音轻轻的；苏晚坐在一旁翻看着孩子们的画，偶尔和母亲说上几句话。
欢声笑语被风卷着，绕着槐枝打了个转，又落在荷塘的残荷上。槐果坠落竹篮的轻响，竹筛晃动的“咯吱”声，孩子们的笑闹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雁鸣，把秋日的时光酿得甜甜的，像罐刚封坛的蜜，只等着岁月慢慢发酵，酿成更醇厚的暖。
日头偏西时，竹筛里的槐果已拣得差不多，饱满匀净的被倒进晒架的纱布上，铺成薄薄一层，深褐的果在秋阳下泛着光，像撒了架的宝石。阿哲把竹梯收进柴房，额角的汗被妮妮用布巾擦去，凉意混着槐香，让他舒服地眯起眼。母亲和奶奶收拾着竹筛，父亲则搬来几块石头压住晒架的四角，防着被风吹翻。
孩子们捧着阿哲给的槐果，坐在青石板上慢慢啃，那果带着点涩，却越嚼越有回甘，像秋的味道。苏晚要走了，妮妮往她手里塞了几颗刚摘的槐果：“带回去尝尝，生的虽涩，却有秋的清。”苏晚接过，指尖的暖混着槐果的凉，笑着点头：“等槐果香酒酿好，我再来讨一杯。”
风又起，吹得晒架上的槐果轻轻晃，果香漫得更远了。妮妮看着满院的秋景：晒架上的槐果在暖阳里呼吸，竹筛里的余晖渐渐淡，孩子们的笑脸像熟透的果，家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这秋日的暖，原是藏在这些细碎里——是槐果缀枝的饱满，是采摘时的叮咛，是分拣时的耐心，是孩子们的雀跃，是亲友的惦念，把寻常的秋日光景，都酿成了甜甜的模样，像这即将入罐的槐果脯，越久越醇，越品越暖。
槐叶还在落，落在晒架上，落在竹筛旁，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像秋写下的诗行，字里行间都是温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