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一过,风便像被秋水洗过似的,换了模样。褪去夏末最后一丝燥热,添了三分清润、七分微凉,拂过小院门槛时,总带着邻家墙头飘来的桂香——那香不似梅的烈、荷的清,是温温柔柔的甜,混着槐叶的微苦、塘水的清冽,漫过槐枝的虬劲,掠过荷塘的静穆,染得满院皆是被揉碎的温柔秋光。
老槐树的枝叶最先感知到秋的讯息。盛夏时那泼泼洒洒的浓绿,渐渐洇上浅黄,叶缘又染上浅浅的金红,像被秋阳粗心地泼了点胭脂,又像谁用指尖在叶尖轻轻点了抹碎金。风一吹,细碎的槐叶便簌簌飘落,有的打着旋儿,像迷路的蝶;有的直直坠下,像剪下的星子,铺在青石板上,叠出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着一地的诗意。偶有几片落在荷塘水面,被残荷的影子接住,便随着水波轻轻荡,成了秋写给塘的信笺。
荷塘里的荷,早已褪去盛夏的灼灼芳华。粉白的花瓣边缘先洇上浅褐,像被岁月吻过的痕,再渐渐向瓣心蔓延,却不显得衰败,反倒添了几分清雅风骨——如暮年的雅士,洗尽铅华,只剩眉宇间的淡然。有的荷瓣还轻轻舒展着,只是不复往日的挺括,像美人垂落的纱袖,似在与热烈的夏作别;有的已然结了莲蓬,饱满的莲蓬亭亭立在水间,碧青的壳上覆着层细密的绒毛,顶端的莲须微微卷曲,像一个个缀在绿茎上的小铃铛,风过处,莲蓬轻晃,惹得塘水漾起圈圈涟漪,把残荷的影子揉成了细碎的画。
荷叶也添了几分秋意。边缘先是泛黄,像被秋霜描了圈边,再慢慢向叶心晕染,却依旧亭亭如盖,只是少了盛夏的脆嫩,多了几分韧劲儿。叶面上凝结的秋露,比夏露更清透,像捧着细碎的月光,风过时,露珠顺着叶脉滑落,“叮咚”坠入塘中,惊得水底的鱼摆着尾巴躲进残荷的影子里,尾鳍扫过水面,带起一串更小的波纹。
妮妮身着素色长裙,裙角绣着几枝浅黄的槐叶,风一吹便轻轻扬起,像落在她裙边的秋光。她坐在槐树下的竹棚里,竹棚的藤蔓已添了几分枯褐,却仍有零星的绿意在挣扎。手里捧着《槐下共暖记》,封面的槐荷图在秋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指尖拂过画页上盛夏的荷影——那时的荷开得热烈,瓣尖染着霞色,与眼前的残荷叠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是画、哪是真。目光落在塘中残荷上,看一枚半枯的荷瓣缓缓飘落,像在与水面吻别,眼底盛着的光,温柔得像秋阳晒过的棉絮。
风拂过发梢,带起几片飘落的槐叶,落在书页间,一片浅黄,一片金红,像是岁月悄悄夹下的书签,把夏与秋的交界,都锁进了纸页里。她轻轻合上画册,那几片槐叶便被压在里面,留待日后翻开时,还能闻见秋的香。
“妮妮,来尝尝新晒的莲子干。”阿哲的声音清润,像浸了秋露的泉,从塘边传来。他正站在荷塘边的青石板上,裤脚卷到膝弯,露出的小腿沾着点塘泥的褐黄,是刚踩进浅水区摘莲蓬时蹭的。手里提着竹篮,篮沿挂着几缕莲须,篮里装着刚摘下的莲蓬,有的已泛着浅褐,有的还带着碧青,指尖还沾着塘水的清润,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到竹棚下,竹篮放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剥开一枚最饱满的莲蓬,取出莹白的莲子,莲心已褪去夏的苦,添了秋的甘,他递到妮妮唇边,指尖的微凉触到她的唇角,像秋露落在花瓣上。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带着荷的清润与秋的干爽,一抿便化,仿佛把整个荷塘的秋天都含在了嘴里。“今年的莲子结得密,”阿哲笑着说,“晒了几筐,够吃到冬天了,炖粥、煮茶都好。”
母亲坐在竹棚另一角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竹匾,里面是刚采的槐叶。槐叶虽添了几分浅黄,叶脉却更显清晰,像老人手上凸起的青筋,透着倔强的生命力,凑近了闻,依旧清香扑鼻,只是比夏叶多了几分醇厚。她择着叶梗,指尖捏着叶片轻轻一捻,便有淡淡的绿汁渗出,“这叶要趁晴日晒干,煮秋茶时放几片,能驱秋燥。”
她抬眼看向塘中残荷,目光温柔得像秋光,轻声道:“秋荷虽老,却比盛夏多了几分韵味。你看那枯了一半的瓣,垂在水面上,倒像在照镜子;还有那空了的莲蓬,只剩个绿架子,风一吹‘呜呜’响,倒应了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的诗意。”妮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一朵残荷斜倚在水面,瓣尖沾着点塘泥,却像位卸了妆的美人,素净里藏着风骨。
父亲搬来竹椅,坐在槐荫最浓处,那里的落叶积得最厚,坐上去软乎乎的。他手里捧着一卷秋词,是欧阳修的《秋声赋》,书页泛黄,边角卷着边,是他年轻时的旧物。偶尔有落叶落在书页上,他便拾起夹进书里,继续低声诵读:“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声音低沉醇厚,浸着岁月的温软,与风过槐叶的“沙沙”声、塘水轻漾的“叮咚”声缠在一起,像一首秋的乐章。
奶奶从屋里出来时,脚步轻得像片槐叶。她手里端着个青瓷盘,盘里摆着刚蒸好的莲子糕,热气袅袅地升起,在她银白的发间萦绕,像给她罩了层纱。莲子糕是用新采的秋莲子磨的粉,混着糯米蒸的,糕体雪白,上面撒了层细细的桂花碎,黄灿灿的像撒了把星星。“秋莲子最是饱满,”她把盘子轻轻放在石桌上,瓷盘与竹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响,“蒸糕吃最是香甜,配着槐叶秋茶,正好解腻。”
她拿起一块莲子糕,递到妮妮面前,指尖带着蒸糕的暖:“尝尝,比夏天的莲子糕多了点桂花味,是隔壁李婶送的新桂,香得很。”妮妮咬了一口,莲子的粉糯混着桂花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像吞了口秋阳晒过的风。
金风送爽,拂过竹棚的帘幔,带起一串细碎的响;槐叶轻飘,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像秋递来的信;残荷映水,把风骨都浸在了塘里,清冽又坦然。妮妮咬着清甜的莲子糕,看着眼前笑意融融的家人——阿哲正低头剥着莲蓬,母亲择着槐叶,父亲读着秋词,奶奶的银发在秋光里泛着亮,眼底的温柔像塘里的水,把岁月的暖都盛在了里面。
风又起,带着桂香、槐香、荷香,漫过石桌上的莲子糕,漫过书页间的落叶,漫过每个人的发梢。她忽然觉得,秋日的清欢,原是这般动人——不必求盛夏的热烈,荷老有风骨,枯瓣里藏着与夏的道别,莲蓬里盛着秋的饱满;槐落有诗意,金叶铺地是秋的信笺,飘进书里是岁月的印章;更不必求喧嚣的热闹,家人闲坐,吃一块带着桂香的莲子糕,喝一盏混着槐叶的秋茶,听风说秋的故事,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阿哲忽然指着塘边:“你看那只白鹭,还没走呢。”妮妮抬头,果然见一只白鹭站在残荷的梗上,伸长了脖子望着水面,雪白的羽毛在秋阳下泛着光,与残荷的褐、荷叶的黄、水面的碧,构成了一幅最静美的秋画。父亲放下书,看着白鹭轻声道:“它许是也舍不得这残荷,想多听几日秋塘的声。”
槐叶还在落,荷影还在晃,秋光还在淌。这小院的秋,就在这细碎的欢喜里,慢慢铺展,像幅被秋阳晒暖的画,清润、坦然,又藏着化不开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