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被墨汁浸软的宣纸,一点点晕染开来,将白日的喧嚣都裹进温柔的黑。月上中天时,清辉忽然挣脱云层的束缚,像谁打翻了银瓶,漫过小院的每一寸土地——青石板路被镀成了玉,槐树枝桠泛着冷光,荷塘的水面则成了铺展的镜面,把月的影子揉碎又拼合,晃得人眼晕。老槐树的影子疏疏落落映在地上,枝桠横斜如书法中的飞白,叶隙漏下的月光则成了墨点,浓淡相宜,像一幅被晚风轻轻吹动的水墨画。
荷塘里的荷花早已敛了白日的芳华。粉荷的花瓣轻轻合拢,像眠去的仙子拢紧了纱裙,瓣尖的红在月光下褪成朦胧的粉,仿佛怕惊扰了塘底的鱼;白荷则更显素净,花瓣像浸了月光的瓷,莹润得能照见人影。荷叶上的露珠还未滚落,映着月光,像撒了满塘的碎银,风过时,露珠在叶面上轻轻晃,碎银便化成流动的光,与水里的月影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露、哪是月,哪是真实、哪是梦境。
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大概是唱累了,只余下几声蟋蟀的啾鸣,在夜色里轻轻响起,像谁在低声哼着童谣。竹棚下的石桌上,还摆着傍晚切开的西瓜,红瓤黑籽,像把夕阳的碎光都锁在了里面,瓜皮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是月光吻过的痕迹;旁边放着几碟小菜:凉拌槐芽透着清苦,腌荷花瓣带着微酸,还有碟炸金蝉,脆得能听见咀嚼声;一壶槐叶茶温在炭炉上,茶汤清碧,袅袅的白汽混着槐香,在月光里凝成淡淡的雾。
一家人围坐在竹凳上,竹凳的凉意混着月光的清,格外舒服。母亲拿起一块西瓜,瓜瓤的甜汁顺着指尖往下淌,她却不在意,只笑着说:“今年的瓜比去年甜,许是沾了荷塘的水。”父亲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呷了口槐叶茶,茶汤的清苦刚好中和了瓜的甜,他点头道:“是这槐叶好,蒸过晒过,苦味里带着回甘,像日子似的。”
“还记得妮妮小时候吗?”母亲忽然放下西瓜,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划着,眼里的笑意像漾开的水波,“那时候她总爱趴在塘边看荷花,辫梢的红绳掉进水里,还哭着说‘荷花要把我的绳绳当鱼食’。”她顿了顿,声音软得像棉花,“后来她拿着蜡笔,在纸上画荷花,花瓣画得像小太阳,还说要把画送给她外婆,说‘外婆看了,病就好了’。”
父亲放下茶盏,接过话头,眼里的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是啊,那时候她的画歪歪扭扭的,荷叶画成了圆饼,莲蓬画成了刺猬,可她自己宝贝得很,藏在枕头底下,说‘等晒干了,荷香就跑出来了’。”他看向妮妮,嘴角的笑纹里盛着月光,“现在倒是越来越有模样了,画里的荷,连露珠滚动的劲儿都有。”
妮妮靠在阿哲的肩头,听着父母的话,脸颊微微发烫,像被月光吻过。阿哲握着她的手,她的指尖沾着点瓜汁的甜,微凉,他便用掌心一点点温暖,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像在数着岁月的纹路。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木牌,是用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桠刻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边缘还留着淡淡的槐香。月光下,木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槐影荷风,岁岁清欢”八个字刻得极深,笔画里嵌着细银粉,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边缘雕着小小的槐叶与荷花,槐叶的锯齿、荷花的脉络都栩栩如生,精致而雅致,仿佛把整个小院的夏天都刻进了木头里。
“这是我前些日子刻的,”他把木牌递到妮妮面前,声音轻得像风拂荷叶,“你看这槐叶,是照着最老的那片刻的;荷花呢,是塘中央那朵白荷的模样。挂在槐树上,可好?”妮妮接过木牌,指尖触到刻痕里的温度,暖得像阳光,她点头,眉眼弯得像新月:“好,就挂在最显眼的枝桠上,让它陪着这满塘荷色,陪着咱们的小院,看月升月落,听蝉鸣雪落。”
奶奶坐在竹棚的角落,藤椅上垫着她亲手绣的荷纹棉垫。她手里拿着沈书言留下的铜哨,哨身被岁月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她轻轻吹了一声,清脆的哨音穿过夜色,像颗银珠滚过玉盘,漫过荷塘的水面,惊起了一只栖息在荷叶上的白鹭。白鹭扑棱棱地飞向天际,翅膀带起的风,吹得荷叶轻轻晃,把月的影子搅成了碎银。
“书言要是看到现在的光景,该多高兴啊。”奶奶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这安宁,眼里泛起淡淡的泪光,却满是笑意,“他年轻时总说,‘等槐枝能遮半院,荷花开满塘,就把画案搬到槐荫下,写荷、画荷、听荷’,现在啊,都实现了。”她把铜哨放在石桌上,哨身映着月光,像沉在水里的星,“他的诗,他的画,都在这槐荷里活着呢。”
月光悄悄移过槐枝,像谁提着银壶在洒水,把石桌上的诗画都镀上了层薄银。有张画稿上的荷瓣沾了点西瓜汁,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像荷自己开在了纸上;有张诗笺上的字迹被风吹得微微晕开,“荷风软”的“软”字多了点墨痕,倒像荷瓣垂落的弧度。墨痕未干,诗意犹存,仿佛能看见白日里的笔走龙蛇,听见孩子们的朗朗诗声。
妮妮看着眼前的一切:父母相视而笑的眼,阿哲眼里的温柔,奶奶鬓边的月光,石桌上的瓜与茶,塘里的荷与月。满院的月光像层薄纱,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好的团圆,原是这般——不必有鞭炮齐鸣,不必有高朋满座,只需月移槐影,夜阑珊,家人闲坐,灯火可亲,说些琐碎的往事,看些寻常的风景,岁岁年年,皆有这份清欢,便胜过人间无数繁华。
她起身回到屋里,推开窗,让荷风顺着窗棂溜进来,带着满塘的清与甜。《槐下共暖记》就放在窗台上,封面的槐荷图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光。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细细描摹着今夜的光景:满塘荷色敛了芳华,月下槐影疏朗如诗,竹棚下的家人围坐,石桌上的诗画被月光吻着,远处的白鹭衔着星辉飞向天际。每一笔都轻得像怕划破这安宁,连荷叶的褶皱都画得极细,像能看见上面凝结的露珠。
画旁,她用钢笔写下一行小字:“槐影横窗月满塘,荷风入户夜生凉。愿岁岁年年,皆有月可赏,有荷可看,有清欢可寻,有温暖可守。”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浅浅的痕,像月光在纸上走了一遭。
阿哲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发间的荷香混着他的气息,格外好闻。他手里拿着一颗槐花糖,糖纸是淡绿的,印着小小的槐叶,剥开时簌簌掉着糖屑。“含着,”他把糖喂到她嘴边,声音轻得像梦,“奶奶说,夏夜含块糖,梦都是甜的。”妮妮含住糖,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槐叶的微苦,像把整个夏天的味都含在了嘴里。
窗外的月光更柔了,像被谁用手轻轻拂过,匀匀地铺在荷塘里、槐树上、屋檐下。荷风拂过窗棂,带来满院的香,把屋里的灯光都染成了甜的。老槐树静静伫立,枝桠托着月光,托着即将挂上的木牌,托着满院的安宁,像位沉默的守护者,把岁月的暖都拢在怀里。
荷塘里的荷在月光下悄悄舒展,仿佛在酝酿着下一个清晨的芳华,要把积攒了一夜的美,都绽在朝阳里。夏夜里的梦,浸着荷香与槐香,漫过青石板路,漫过诗笺画稿,漫过每个人的枕边,悠长而安宁,像首永远唱不完的童谣,轻轻诉说着这小院里,岁岁年年的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