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暑气像被水悄悄收进了囊袋,渐渐褪去了灼人的热。天边飘来几朵流云,白得像刚弹好的棉絮,慢悠悠地蹭过日头,给滚烫的光遮了几分,投下大片的阴影,落在荷塘里,把碧绿的荷叶染成了墨绿,倒添了几分清凉。妮妮合上书页时,指尖还沾着《花间集》的纸香,她忽然来了兴致,拉着阿哲的手往柴房走:“去取笔墨纸砚,这么好的荷色,不画下来可惜了。”
阿哲笑着应了,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他知道妮妮的性子,见了好景致便手痒,去年荷初绽时,她在塘边站了一下午,画得裙摆都沾了塘水。柴房里的砚台还带着去年的墨香,宣纸是前几日刚裁好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抱了一摞出来,又取了几支粗细不一的毛笔,用布包好,跟着妮妮往槐荫下走。
父亲躺在竹榻上假寐,听见动静便睁开眼,见妮妮要作画,顿时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拍掉竹榻上的槐叶:“我来搭把手!”他搬来石桌,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四角还留着去年刻的荷纹。铺开宣纸时,他特意将纸角用镇纸压住——镇纸是块老玉,雕着荷叶莲蓬,是奶奶的陪嫁,压在纸上,墨香混着玉的润,格外雅致。他又取来青花砚台,倒了些清水,拿起墨条慢慢磨,墨色在水里晕开,像砚台里盛了片夜空。
母亲端着个白瓷盆从屋里出来,盆里盛着洗漱的清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新鲜的荷叶,绿得发亮。“用这个洗笔,墨汁落进去,能晕出好看的花。”她把瓷盆放在石桌旁,又取来几个小碟,分别倒了朱砂、花青、藤黄,“颜料都备齐了,想画什么色,随你调。”阳光透过槐叶落在她鬓边,银白的发丝泛着光,像落了点碎星。
妮妮握着一支兼毫笔,先在清水里润了润,笔尖立刻变得柔软。她略一沉吟,目光掠过塘中那朵半开的粉荷——花瓣舒展了一半,像少女半敞的纱裙,瓣尖还沾着点晨露的亮。落笔时,她先蘸了淡墨,侧锋扫过纸面,画出荷叶的轮廓,墨色浓淡相宜,边缘处略浅,像被阳光照得透亮;再换了支细笔,蘸了花青,细细勾出叶脉,线条轻而劲,像荷叶在风里微微起伏的纹。
画到荷花时,她调了点藤黄掺着朱砂,笔尖轻顿,便有了瓣尖的粉;再蘸清水晕开,渐变成瓣心的白,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最妙的是她点画花蕊时,用了极细的笔,蘸了浓黄,在花心处点出细密的花丝,又撒了点金粉,像阳光落在花蕊上,闪着细碎的光。
阿哲在一旁研墨,看着她落笔,眼里的笑意像塘里的涟漪。等妮妮画到荷叶间的露珠时,他忽然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浓墨,在画的右上角题诗。他的字遒劲有力,笔画间却藏着温柔,“槐荫覆水荷风软,蝉语声声入画来”,一行小字落在留白处,与妮妮的画相映成趣,墨香与荷香缠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是画里的景,哪是眼前的真。
“好!”父亲忍不住喝彩,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画里有诗,诗里有画,配得妙!”母亲也凑过来看,指尖轻轻点过画中的荷叶:“这叶边的卷,像极了塘里被风吹的那片,连露珠滚落的痕都画出来了。”
不知何时,隔壁邻居家的几个小娃也凑了过来。穿红肚兜的小男孩扒着石桌的边缘,小脚丫踮得老高,鼻尖几乎碰到宣纸;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攥着奶奶给的莲蓬,莲子的绿蹭在了纸上,像给画添了点春意。他们挤在石桌旁,小脑袋凑在一起,像一串刚结的莲蓬,眼里满是惊叹。
“妮妮姐画的荷花,和真的一样!”穿红肚兜的娃奶声奶气地喊,伸手想去摸画里的荷瓣,被阿哲轻轻按住手,“别碰,墨还没干呢,碰了就成小花猫啦。”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颗糖,塞到孩子手里,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阿哲哥的字,真好看!”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指着题诗,小手指在“荷风软”三个字上轻轻点,“像荷花瓣一样软乎乎的。”阿哲被逗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再长大些,教你写好不好?”小姑娘立刻点头,眼睛亮得像塘里的露珠。
苏晚踏着槐影走来时,手里握着一卷诗稿,浅绿的封面上绣着个小小的“荷”字。她是刚从画院过来的,听说妮妮在作画,便顺路带来了南方孩子们的咏荷诗。“孩子们听说你在画荷,特意让我把诗稿带来,说要给你的画当‘注解’。”她笑着把诗稿递给妮妮,指尖的温度透过纸页传过来,暖融融的。
妮妮接过诗稿,轻轻翻开,纸页上是孩子们稚嫩的笔迹,有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墨点晕了开来,却透着满满的认真。“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是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写的,旁边还画了只歪脑袋的蜻蜓;“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是穿蓝布衫的小男孩抄的,他在“脸”字旁边画了个圆圆的笑脸,像把自己画进了诗里。一句句读来,满口都是荷的清、诗的甜,仿佛能看见孩子们趴在案上写诗的模样。
“心思真细,”妮妮笑着把诗稿递给父亲,“比咱们这些大人写的多了几分活气。”父亲翻着诗稿,频频点头:“这才是真的懂荷,他们眼里的荷,会笑,会等蜻蜓,多好。”
奶奶搬来几张小竹凳,凳面还带着阳光的暖。她给孩子们分了莲蓬,碧青的壳里裹着乳白的莲子,孩子们剥着莲子,把莲心偷偷扔掉,只把清甜的仁放进嘴里,小脸上沾着莲须的绿,像缀了颗颗翡翠。他们坐在竹凳上,有的托着腮看妮妮作画,有的跟着苏晚念诗,小眉头皱着,格外认真,仿佛要把诗里的荷、画里的风,都刻进心里。
父亲拿起另一张宣纸,也提笔作画。他不画荷,专画老槐树——先用浓墨勾勒出遒劲的枝桠,像盘龙的骨;再用淡绿点出槐叶,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树下是赏荷的家人:妮妮握着笔,阿哲研着墨,母亲递着颜料,奶奶给孩子分莲蓬,每个人的眉眼都带着笑,寥寥几笔,便将这小院的温情勾勒得淋漓尽致。画的角落,他题了“槐荷一家亲”五个字,笔锋厚重,像老槐树的根,扎在纸上,也扎在岁月里。
风拂过宣纸,带着墨香与荷香,缠缠绵绵地漫开。妮妮放下笔,看着满桌的诗画——她的荷,阿哲的诗,父亲的槐,孩子们的涂鸦,苏晚带来的诗稿,每一张纸都浸着夏日的暖。孩子们的笑脸像刚剥壳的莲子,白嫩嫩的;身边的家人与朋友,眼里的光像塘里的月影,温柔得化不开。
她忽然觉得,这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不必求诗画惊绝,只需诗画联翩,让荷色入墨,让蝉声入诗;不必求知己满天下,只需有人懂你笔墨间的意,知道你画荷叶时为何留一道卷边,题诗时为何选那个“软”字;更不必求岁月轰轰烈烈,只需有人陪你看这满塘的荷,从初绽到盛放,从蝉鸣到叶落,把寻常日子过成诗里的画,画里的诗。
苏晚拿起妮妮的画,对着塘中的荷比了比,笑着说:“差一点就分不清了,只是画里的荷,比塘里的多了几分暖。”妮妮知道,那暖不是颜料调出来的,是槐影的浓,是蝉声的稠,是家人的笑,是孩子们的闹,是这小院里,藏在风里、墨里、荷香里的,岁岁年年的清欢。
夕阳西斜时,霞光把荷塘染成了金红,也把满桌的诗画镀上了层暖。父亲把画稿一张张晾在竹绳上,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地响,像一群白鸟在飞。孩子们追着纸叶跑,笑声惊起了塘里的白鹭,扑棱棱飞进晚霞里,把这诗画里的夏天,都带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