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暖阳像一床晒透的棉絮,轻轻盖在小镇的屋顶上,连日盘踞的寒意被驱散了大半。青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被磨亮的墨玉,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年的甜香。街巷两旁的红灯笼早已挂满,绸面被风拂得鼓鼓的,像一串串垂落的红月亮,灯笼穗子扫过墙面,留下细碎的影。春联的墨香混着腊梅的清冽,顺着风漫过街角,钻进窗棂,连空气都成了掺了蜜的酒,抿一口,满是暖融融的甜。
妮妮家的小院像被谁打翻了胭脂盒,红得热闹,暖得熨帖。老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残雪,像撒了把碎糖,却被檐下的红灯笼映得泛着暖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化成水,顺着枝干淌进泥土里,滋养着蓄势待发的新芽。荷塘里的薄冰早已化开一角,水波漾漾,像块被揉皱的银箔,映着天边的云影——云是淡淡的粉,被夕阳染过,懒懒散散地飘,把影子投在水里,随波轻轻晃。
妮妮踩着小板凳,正往南窗上贴窗花。她手里拿着母亲剪的荷纹剪纸,青绿色的荷梗缠着粉白的花瓣,花瓣边缘还剪了细碎的锯齿,阳光透过纸,把花影投在地上,像真的有朵荷在轻轻摇。“左边再高些,”阿哲站在底下扶着板凳,声音里带着笑,他手里捏着张槐叶窗花,叶片的脉络细得像发丝,“贴歪了,奶奶要说咱们把春天贴斜了。”
妮妮抿着嘴调整位置,指尖沾了点米糊,黏黏的像麦芽糖。“这样呢?”她低头问,发梢扫过鼻尖,痒得她直缩脖子。阿哲仰头看,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分明,他点头:“正好,像荷花开在了窗上,风一吹就能香满院。”妮妮笑着把槐叶窗花递给他,“那这张‘槐叶’就交给你了,贴在北窗,让月光照着,像落了满地碎银。”
父亲搬来竹梯,梯子的竹节里还藏着去年的槐花香。他站在梯子上,把一盏新糊的红灯笼挂在老槐树最粗壮的枝桠上,灯笼面是米白色的棉纸,上面印着淡青色的荷叶,是母亲用拓印的法子印上去的。“这灯笼,是特意选的荷香款,”他系好灯笼绳,低头朝院里喊,声音被风滤得格外亮,“点上之后,烛火一烤,里面的干荷花瓣就会散香,保准满院都能闻着清润气。”
奶奶在厨房里忙碌,白瓷碗里盛着切好的槐花馅,是去年晒干的槐花混着新磨的豆腐,绿白相间,像撒了把碎翡翠;旁边的竹篮里堆着莲藕丁,藕孔里还沾着泥,是今早阿哲从荷塘边挖的,带着水汽的清;大铁锅里的炖肉咕嘟作响,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辛香,从厨房的窗缝里钻出来,缠上院中的槐枝,又溜进贴窗花的妮妮鼻尖,勾得人直咽口水。“妮儿,阿哲,进来尝尝刚炸的藕盒!”奶奶的声音裹着热气从厨房飘出来,像块暖手炉。
“贴好啦!”妮妮从板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掌心沾着的米糊被风吹成了薄霜。她退后两步,看着窗上的窗花——南窗的荷、北窗的槐、东窗的梅,在阳光下栩栩如生,红的纸、绿的纹、金的光,像把整个四季都嵌在了玻璃上。阿哲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指了指院门口的春联:“你看爸爸写的字,比去年更有劲道了,像老槐树的枝,能扛住风雪。”
妮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门上的春联红得耀眼,“槐荷迎岁暖,梅雪报春归”十个大字,墨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夜,笔锋却带着暖意,横平竖直里藏着温柔。阳光落在字上,墨色泛着光,仿佛能看见父亲落笔时的模样——手腕悬着,笔尖带着劲,把一整年的期盼都揉进了笔画里。门楣上的横批“岁暖春归”,四个字方方正正,像块稳稳的石磨,碾着岁月的香。
傍晚时分,小镇的鞭炮声像被点燃的引线,从东头响到西头,此起彼伏。先是谁家孩子放了串小鞭炮,“噼啪”声脆得像咬碎了冰糖;接着是大人们点燃的“满地红”,炸响时红纸屑飞满天,像下了场红雪;远处还有“窜天猴”拖着哨音冲上云霄,在半空炸开,“嘭”的一声,洒下满天金星。鞭炮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像在奏响新年的序曲,把年的热闹推得越来越高。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像把整个四季的鲜都端了上来。槐花馅的饺子在白瓷盘里卧着,月牙形的边捏得像花边,咬开一个,绿莹莹的馅里裹着汤汁,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莲藕炖排骨的瓷盆冒着热气,藕块粉糯,排骨酥烂,汤里飘着几粒枸杞,红得像玛瑙;奶奶做的梅糕摆在桌中央,米白色的糕体上嵌着红梅瓣,旁边还卧着颗蜜饯梅子,甜里带着酸,像把春天含在了嘴里。
父亲打开一瓶青梅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在陶瓶里晃出细碎的光。这酒是去年青梅熟时酿的,埋在槐树下的土里,此刻开封,满室都飘着梅的清冽和酒的醇厚。他给每人斟了一杯,酒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新的一年,愿咱们的小院,槐常绿,荷常香,梅常开;愿咱们一家人,岁岁平安,年年有暖,把日子过成诗里的模样。”
“干杯!”大家举杯相碰,青梅酒的酸甜混着饭菜的香,在舌尖漫开,顺着喉咙淌下去,暖得人心里发颤。奶奶抿了一小口,笑纹里盛着酒的光:“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着妮儿和阿哲把这小院的故事续写下去,就比什么都强。”母亲给奶奶夹了块梅糕:“妈,您会长命百岁,看着重孙辈在槐树下跑呢。”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像千万面小鼓在敲。忽然,天边炸开一朵烟花,金红色的光瞬间照亮了小院,老槐树的枝桠在光里舒展,像幅被点燃的画;接着又有绿的、紫的、粉的烟花接踵而至,把夜空染成了万花筒,光落在荷塘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星。
妮妮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家人——父亲正给母亲夹菜,眼里的温柔像酒里的光;奶奶眯着眼睛笑,手里还攥着给孩子们准备的红包;阿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暖。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屋里的饭菜还在冒热气,槐枝上的灯笼亮着,荷香在空气里飘着。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岁月最好的模样——不必有惊天动地的壮阔,只需有烟火人间的热闹,锅碗瓢盆的碰撞里藏着生活的真;有亲人相伴的温暖,一言一语的关切里裹着日子的甜;有槐荷梅雪的诗意,花开花落的轮回里写着时光的美。
鞭炮声还在继续,烟花在夜空里织着锦,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像在为这圆满的岁末,轻轻鼓掌。妮妮举起酒杯,又和大家碰了一次,酒液里映着满室的光,也映着她眼里的笑——岁岁年年,皆是这般圆满,便是人间最好的福。
夜渐深,鞭炮声渐渐稀了,只剩下零星的“噼啪”声,像谁在收尾。父亲去熄灭院中的灯笼,却发现灯笼里的荷花瓣真的香了,清润的气混着槐香,漫满了小院。阿哲帮奶奶收拾碗筷,妮妮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烟花的余烬,像颗温柔的星。
她知道,旧岁的最后一夜,会在这样的暖里悄悄溜走,而新岁的晨光,正藏在荷塘的水波里,藏在槐枝的芽尖上,藏在每个人的期盼里,只等一声鸡鸣,便会铺天盖地地涌来,把这小院,把这岁月,都染成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