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云层像被谁轻轻拨开了道缝,夕阳从那道缝里钻出来,把金红的光泼洒在小院里。老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每颗水珠都裹着一团碎阳,风过时轻轻晃,便把光洒得满地都是,像谁在青石板上撒了把碎钻。荷塘里的残荷被雨水洗得发亮,枯黄的叶片边缘泛着琥珀色的光,叶脉在夕阳下清晰得像银线绣的,竟透出几分别样的生机,仿佛下一秒就要舒展开来,重新染上绿意。
妮妮从屋里翻出那本《槐荷诗笺》,蓝布封面被雨水润得愈发沉静,上面“槐荷诗笺”四个梨木刻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石桌刚被雨水洗过,凉丝丝的,透着草木的清。诗笺被她一页页翻开,纸页间的槐叶标本在光里透出浅褐的纹,像岁月留下的指纹。
沈书言的字迹在夕阳下愈发清晰,笔锋清隽,带着少年人的温柔缱绻。有一页写着:“雨后的槐树下,奶奶在石桌上晒陈皮,风卷着碎叶落在她发间,像给银丝簪了朵花。”旁边画着小小的陈皮,纹路细致得像真的;另一页题着:“残荷的柄是直的,像不肯弯的腰,雨珠落在上面,碎成星星,又顺着柄滑进水里,成了荷的泪,却甜得像蜜。”字迹里满是对奶奶的惦念,对槐荷小院的眷恋,读着读着,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穿着青布衫的少年,坐在槐树下,笔尖追着奶奶的身影,追着荷塘的雨,把时光都写进了诗里。
“又在看这个?”奶奶的声音像被夕阳晒暖的棉絮,轻轻落在耳边。她拄着竹杖走过来,杖头的铜箍在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坐下时,棉垫被压出浅浅的窝。她看着诗笺上的句子,指尖拂过“槐香”二字,眼里泛起温柔的光,像落了星子:“当年书言最喜欢在雨后的槐树下写诗,说这雨洗过的槐香,最是清冽,混着泥土的腥气,能钻进笔管里,写出的字都带着草木的魂。”
妮妮想起奶奶说过,沈书言总爱在雨后搬张竹凳坐在槐树下,手里捏着支毛笔,砚台就放在石桌上,墨里兑点雨水,研出来的墨带着清润的气。他写累了,就帮奶奶捡落在石桌上的槐叶,说“这些叶子能当书签,夹在诗里,来年翻开,还能闻到今年的雨香”。
父亲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刚裱好的残荷图,画卷边缘还带着潮湿的气。他把画卷轻轻铺在石桌上,宣纸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画中的残荷亭亭而立,叶柄的苍劲、叶片的枯卷、雨珠的剔透,都被墨色晕染得恰到好处,连水面上的涟漪都带着动感。“我给这幅画题个名字吧,”他笑着拿起一支狼毫笔,笔锋饱满,“就叫《残荷听雨图》,再配上书言的诗句,正好应了这雨后的景。”
母亲早已研好了墨,砚台里的墨汁黑得发亮,像揉碎了的夜。她把笔递过去,指尖碰到父亲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眼里的暖像石桌上的阳光,漫开来。父亲接过笔,略一沉吟,手腕轻转,笔尖在画卷右上角的留白处落下,“残荷听雨,槐香满庭”八个大字便跃然纸上。笔力遒劲,如老槐的枝骨;墨色浓淡相宜,似雨后的天光,与画中的残荷、隐现的槐影相得益彰,仿佛画里的雨还在下,香还在飘。
阿哲看着画卷,忽然拍了下额头,转身往作坊跑,木屐踩在石板上“嗒嗒”响。不多时,他捧着块梨木牌回来,木牌被打磨得光滑,边角圆润,上面刻着“残荷听雨”四个小字,笔画里藏着槐叶的纹路,旁边还雕着几片卷曲的荷叶,叶脉清晰,叶柄上停着只小小的蝉,虽已枯寂,却依旧挺着翅,像在听最后的雨声。
“把这个挂在荷塘边的竹篱上,”他把木牌递给妮妮,指尖带着刻刀留下的薄茧,“也算给这残荷,添个念想,让它知道,有人记着它听雨的模样。”
妮妮接过木牌,梨木的温润从指尖传来,刻痕里还留着阿哲掌心的温度,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她起身走到荷塘边,竹篱上还挂着夏天缠的牵牛花藤,如今藤已枯了,却依旧牢牢地缠着竹条,像不肯放手的念想。她踮起脚尖,把木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木牌上的字正对着荷塘中央的那株残荷,仿佛在与它对话。
夕阳落在木牌上,把“残荷听雨”四个字照得越发清晰,梨木的纹理在光里像流动的诗。奶奶看着她的背影,又望向石桌上的诗笺,眼里泛起温柔的光:“书言要是看到这幅画,看到这块木牌,肯定会很高兴。”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时光,“他总说,这小院的每一寸光景,都值得被记下来,被写进诗里——春天的槐芽,夏天的荷,秋天的雨,冬天的雪,还有咱们这些人,都是诗里的字。”
母亲走到奶奶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奶奶的手有些凉,她用掌心裹住,像捧着件稀世的珍宝:“是啊,这小院的暖,这槐荷的韵,都会被我们一代代记下去,写下去。”她看向父亲笔下的“槐香满庭”,又看向妮妮挂在篱上的木牌,“就像这诗笺,这画卷,这木牌,都是时光的笔迹,写着咱们的日子,写着咱们的念想。”
夕阳渐渐西沉,像枚熟透的柿子,把天边染成了橘红、浅紫、鹅黄,一层层晕开,美得像幅没干的画。余晖洒在残荷上,给枯黄的叶片镀了层金;洒在槐枝上,枝桠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谁写下的长诗;洒在石桌上的诗笺和画卷上,墨色与金色交融,像给这静好的岁月,盖上了一枚温柔的印章。
阿哲搬来竹椅,奶奶坐下时,他往她膝头盖了块薄毯,毯上绣着槐花纹,是母亲前几日缝的。父亲收起画卷,小心地卷好,说要挂在堂屋的墙上,让每个进屋的人都能看见“残荷听雨”的静,闻到“槐香满庭”的暖。妮妮把诗笺一页页合上,夹进一片刚从槐树上摘下的枯叶,叶面上还带着雨珠的痕,像诗的句点。
风穿过荷塘,拂过残荷的柄,发出“簌簌”的响,像在念诗;吹过篱上的木牌,木牌轻轻晃,发出“叮咚”的声,像在应和。这雨后的黄昏,没有盛夏的喧嚣,却有着沉淀后的安宁——诗在笺上,画在纸上,念在心里,而夕阳,正把这一切,温柔地收进岁月的长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