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雨,是被揉碎的月光,细密密地织着一张透明的网,把整个小镇都裹进了温润的凉里。老槐树的枝桠早已褪尽了叶,光秃秃的枝骨在雨雾里舒展,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勾勒的线条,疏朗而苍劲。偶有残留的几片枯叶,在雨丝里轻轻晃,边缘已被风霜染成焦褐,却依旧倔强地挂在枝头,像在守着最后一点秋的余温。
荷塘里的残荷,是这雨景里最清瘦的诗。枯黄的叶柄亭亭地立在水面上,有的折了半腰,却依旧托着卷曲的荷叶,像老者佝偻着背,却不肯放下手中的书卷;有的叶片早已镂空,只剩网状的筋脉,雨珠落在上面,顺着纹路簌簌地滚,跌进水里时,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把水面上的雨影搅得愈发朦胧。
妮妮坐在竹棚下,竹棚的顶是去年的槐枝搭的,缝隙里漏下几缕雨丝,落在衣襟上,凉丝丝的痒。她手里捧着个粗陶暖手炉,是阿哲用老槐树的根瘤做的,炉身刻着细碎的槐花纹,里面埋着烧红的炭,裹着层棉布,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炉上温着一把紫砂壶,里面是新炒的槐叶茶,壶嘴冒着袅袅的白汽,混着雨气,在棚下凝成淡淡的雾。
母亲坐在她身旁的竹椅上,椅面上铺着块厚厚的棉垫,是奶奶绣的荷纹,针脚里还留着阳光的暖。她手里翻着一本线装的旧诗册,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像浸过无数次的雨。指尖划过“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字句,墨色在时光里沉淀得愈发沉静,她轻声念着,声音被雨声滤得格外柔,像落在残荷上的雨珠,轻轻巧巧地敲在心尖上。
父亲则坐在对面的石桌旁,石桌上铺着张半生熟的宣纸,砚台里的墨被他用清水研得极淡,像雨雾里的天色。他手里握着一支兼毫笔,笔尖饱蘸了墨,却久久没有落下,目光落在荷塘的残荷上,眼神专注得像在与老友对话。半晌,才缓缓落笔,笔尖在纸上轻轻扫过,淡墨晕染出荷叶的枯卷,稍浓些的墨勾勒出叶柄的苍劲,偶有几点重墨,是落在叶上的雨珠,将这雨中小院的静美,一点点融进了笔尖。
“吱呀”一声,竹棚的门被推开,阿哲披着蓑衣从外面回来。蓑衣是用棕叶编的,带着草木的粗粝,上面挂满了雨珠,他抖了抖肩,雨珠便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手里的竹篮用蓝布盖着,掀开一看,里面是刚采的野菊花,黄灿灿的像撒了把碎金,花瓣上还沾着雨珠,带着山野的清冽气。
“这菊花正盛,长在山坳里的石缝间,经了霜,味道更足。”他把竹篮放在石桌上,解下蓑衣挂在棚柱上,露出里面的蓝布衫,袖口沾着点泥,“用来泡茶正好,清肝火,暖脾胃,配着你这槐叶茶,绝了。”
奶奶这时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盘,盘里是刚蒸好的糯米糕,米白色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桂花,是今年秋天收的,香得醇厚。她脚步轻缓,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雨天吃糕最暖,糯米养人,配着你们的茶,正好祛祛这雨里的寒。”
她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拿起一块递给妮妮,指尖带着灶膛的温:“尝尝,放了点红糖,甜得不腻。”妮妮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混着桂花的甜,在舌尖化开,暖意在喉咙里漫开,顺着血脉淌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暖了起来。
雨丝敲打着残荷,发出“沙沙”的声响,间或有雨珠坠进水里的“叮咚”声,像谁用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奏着一首温柔的乐曲。风穿过竹棚的缝隙,带着荷塘的湿意和槐枝的清苦,拂过每个人的发梢,把紫砂壶里的茶香、野菊花的清气、糯米糕的甜香,都搅在了一起,酿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妮妮提起紫砂壶,给每人斟了一杯槐叶茶。茶汤是淡淡的碧色,像初春的柳芽,氤氲着淡淡的槐香,杯壁上很快凝了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淌,在粗布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父亲放下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宣纸上的残荷图上,笑着说:“这茶配这景,倒让我想起那句‘茶烟袅袅笼禅榻,竹雨潇潇泻画檐’,虽无禅榻,却有这竹棚石桌,也算得几分意趣。”
母亲翻开诗册的另一页,指着其中一首:“我倒喜欢这‘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雨天不能‘晴窗’,却能‘闲作草’,你看你这残荷,不就是最好的‘草’么?”父亲闻言,提笔在画的角落添了几笔,是竹棚下的几个人影,虽寥寥数笔,却能看出妮妮捧炉的姿态、母亲翻书的侧影、阿哲摆花的动作,还有奶奶递糕的温柔。
阿哲拿起一朵野菊花,插进桌上的粗陶瓶里。陶瓶是他去年烧的,瓶身带着粗粝的纹路,插一朵黄菊,倒有几分“宁可枝头抱香死”的风骨。“等雨停了,咱们把这些菊花晒干,一层菊花一层冰糖,封在坛子里,酿些菊花酒。”他看着窗外的雨,眼里带着期待,“留着冬天雪落的时候喝,温一壶,就着烤红薯,想想都暖。”
妮妮笑着应下,目光落在父亲的宣纸上。纸上的残荷,没有盛夏的灼灼风华,却有种历经风霜后的沉静——枯而不朽,败而不伤,像老者脸上的皱纹,藏着无数故事。雨珠落在残荷上的模样,被父亲用墨色细细晕染,竟比盛夏的荷香满塘,更添了几分诗意。
“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