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雪,是上天洒下的素笺,把整座城市铺成了留白的宣纸。一尘诗社的青砖小院也裹在雪里,墙头上的枯草顶着蓬松的雪团,像给旧年的痕迹戴了顶绒帽。朱漆大门上的“诗”字木匾,被雪衬得愈发温润,墨色在白雪间晕出淡淡的影,仿佛从千年前的碑刻里走出来,带着时光的沉香。
客厅里却暖得很。老式铸铁炉烧得通红,炉膛里的炭火“噼啪”轻响,把每个人的脸颊都烤得泛着浅红。来自天南海北的诗社代表围坐成圈,藤椅、木凳、小马扎挤在一起,像把散落的星辰聚成了银河。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茶盏,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顺着木纹蜿蜒流下,像一行行无声的诗。
“尝尝这个!”漠河林海诗社的护林员老马捧着粗陶壶站起来,壶身上印着歪歪扭扭的“林海”二字,是他自己刻的。他给众人倒茶,茶汤呈浅碧色,浮着几枚松针,“这是用樟子松的嫩枝熏的,火塘边烤了三天三夜,松脂的香都锁在里面了!”
有人轻轻啜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那茶香里带着松针的清苦,尾调却泛着松脂特有的甜,像站在雪后的林海,脚下是咯吱作响的积雪,鼻尖萦绕着松涛的呼吸。“这茶能写出十首诗!”敦煌戈壁诗社的守窟人老周咂咂嘴,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怀里揣着本线装诗集,纸页边缘卷得像波浪。
“那得尝尝我的!”三亚椰风诗社的渔民阿海笑着举起椰壳茶具,椰壳被打磨得锃亮,内壁泛着蜜色的光,“这是用老椰壳煮的鹧鸪茶,埋在沙里发酵了半年,喝着带点海腥气,别嫌弃!”他给众人分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入口先是微涩,咽下去却有回甘,像海风拂过晒得发烫的沙滩,咸涩里藏着阳光的暖。
老周掏出个布包,解开绳结,里面是晒干的沙枣花,黄灿灿的像碎金。“我这沙枣花,是在莫高窟外的戈壁上摘的,用月牙泉的水泡着喝,能尝到风沙的劲道!”他往每个人的茶盏里撒了点,瞬间,屋里飘起一股干燥的甜香,像穿越了千年丝路,带着驼铃的回响。
大家捧着茶盏,说笑着交换带来的诗。老马的诗写在桦树皮上,字是用烧红的铁丝烫的,“林海雪深,埋了半截靴筒,却埋不住枝头的雀鸣”,每个字都带着焦香;阿海的诗记在渔船的旧木片上,墨迹被海水浸得发蓝,“浪尖的月光,是渔网漏下的星子”,木片边缘还留着鱼齿的痕迹;老周的诗抄在佛经的空白页上,字迹娟秀,“壁画上的飞天,把飘带借给了风沙,在戈壁上舞了千年”,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骆驼刺。
“来,尝尝这个!”张婶端着个竹屉子从厨房出来,屉子里是刚蒸好的萝卜丝包子,热气腾腾的,面皮上印着她用胭脂点的小红花。“写诗得先填饱肚子,不然灵感都飘到云端了,抓不住!”她给每个人递包子,指尖带着面粉的白,“我这包子馅里放了虾皮,是阿海托人带来的,鲜得很!”
咬一口包子,萝卜的清甜混着虾皮的鲜,烫得人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口。老马边吃边笑:“张婶这是把诗包进包子里了,咽下去,浑身都暖和,能写出十首热辣辣的诗!”众人都笑起来,笑声撞在窗玻璃上,把凝结的水珠震得簌簌往下掉。
角落里,老王头正给孩子们补布鞋。他带来个针线笸箩,里面摆满了各色线团,像堆小小的彩虹。“看这鞋底,纳得密不透风,能踩着雪走二里地!”他举起一只绣着槐花的布鞋,针脚比诗行还整齐,“写诗和纳鞋底一样,得一针一线实诚,才能经得住岁月磨!”
孩子们围在他身边,手里捧着自己的诗集。小家伙们的诗集是用硬纸板做的封面,贴着捡来的树叶、花瓣,还有用蜡笔涂的画。“王爷爷,你看我的诗!”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雪花落在茶盏上,变成了诗的眼泪”,旁边画着个冒热气的茶杯,杯沿上站着只小雪人。
老王头接过本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点头:“写得好!这眼泪是暖的,因为茶是热的,心是热的!”小姑娘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又跑去翻别人的诗集。有个小男孩的诗集里夹着片松针,说是老马给的,上面写着:“松针尖尖,能刺破雪,也能写出诗”,字里还沾着点松脂,亮晶晶的。
茶会开到深夜,炉子里的炭火渐渐转成暗红,却依旧散发着余温。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雪层,在地上铺出淡淡的银辉,像给小院盖了层透明的纱。阿哲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三幅绣卷,是林女士生前绣的,如今成了诗社的镇社之宝。
第一幅绣的是“地下室的灯”,墨色丝线绣出低矮的屋顶,一盏油灯用金线勾勒,灯芯处绣着颗米粒大的珍珠,在昏暗里闪着微光。“一尘老师说过,当年他在地下室办诗社,就靠这盏灯,照亮了第一首诗。”阿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灯影里的时光,“那时候诗很少,却像种子,埋在土里等着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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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幅绣的是“薰衣草田”,紫蓝色的丝线层层叠叠,绣出海外分社的模样,田埂上绣着几个小人,手里捧着诗集,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林女士说,诗应该像薰衣草,能开在任何地方,无论是地下室,还是异国他乡,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诗香。”
第三幅绣的是“人间烟火”,针线细密得像蛛网,绣着菜市场的喧嚣、灶台的烟火、路边的野花,每个角落都藏着小小的诗行——菜摊上的萝卜顶着绿缨,旁边绣着“萝卜的诗,藏在泥土的褶皱里”;灶台上的茶壶冒着热气,旁边写着“茶的诗,在水汽里打转”;墙角的野草开花了,绣着“草的诗,不用写,开着就是诗”。
“一尘老师说过,诗不是高高在上的月亮,而是低头可见的六便士。”阿哲的目光扫过绣卷,落在“人间烟火”里的那只布鞋上,针脚和老王头纳的一样细密,“是人间烟火里的暖,是草木枯荣里的光。”
他转过头,看着满室的人——老马正和老周碰杯,沙枣花的香混着松针的清;张婶在给炉子添炭,包子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老花镜;老王头还在给孩子们改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孩子们围在绣卷前,指着上面的图案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
“如今我们终于懂了。”阿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诗无处不在,诗处处生香。”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掌声撞开窗户,惊飞了檐下积雪,雪沫簌簌落下,像为这话语伴奏。老马站起身,举起茶盏:“为了无处不在的诗,干杯!”
“干杯!”众人纷纷举杯,粗陶杯、椰壳碗、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串流动的诗。茶汤早已凉了,喝在嘴里却暖融融的,因为心里的热,比炉火更盛。
张婶端来刚煮好的姜茶,给每个人倒了一碗:“天快亮了,喝碗姜茶暖暖,别冻着!”姜茶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在喉咙里烧出一条暖路,驱散了深夜的寒。
老周翻开诗集,指着其中一页说:“我要把今天的事写下来,就叫《雪夜茶会》,里面得有松针的香、椰壳的咸、沙枣花的甜,还有张婶包子的鲜!”
“还要写孩子们的诗!”小姑娘举着本子喊道,小虎牙闪着光。
“对,还有老王头的布鞋,绣卷上的灯!”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像落满了星辰。
阿哲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带着雪的清冽钻进来,却被屋里的暖烘得温柔了许多。院子里的薰衣草早已枯萎,褐色的茎秆上积着雪,像披了件白披风。但阿哲知道,它们的根须正在泥土里积蓄力量,等明年春天,第一场雨落下,就会冒出绿芽,到了夏天,又会开出满院的紫,把诗香飘出小院,飘向更远的地方。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桌上的一页诗稿,上面写着:“雪落满院,诗落满心。”字迹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仿佛要飞起来,像只白色的鸟,衔着诗香,往天边飞去。
阿哲望着窗外的雪色,望着满室的笑脸,忽然看见时光的长卷在眼前缓缓展开——
那一端,是一尘老师在地下室点亮的第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里,他正写下“诗是寒冬里的炭火”;旁边是林女士绣第一针时的模样,她的指尖缠着丝线,在布上绣出小小的槐花,针脚里藏着“诗是寻常日子里的糖”。
再往后,是海外分社的薰衣草田,一群黄皮肤、白皮肤的人围着读诗,紫蓝色的花海翻涌,像把诗行铺成了海洋;是全国各地冒出的诗社,护林员、渔民、守窟人、教师、学生……每个人都在写自己的诗,像春笋在雨后破土,密密麻麻,生机勃勃。
而此刻的雪夜茶会,正是这长卷上最温暖的一笔——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有松针的香、椰壳的咸、包子的热、孩子们的笑,还有那句“诗无处不在”。
这长卷上的每一笔,都蘸着人间烟火,每一抹,都染着草木清香。岁月漫长,却因为这些诗,变得像杯温好的茶,初尝是清苦,回味是甘甜。
“快看,天亮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望向窗外,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把雪映照得像碎银。院子里的老槐树顶着雪,枝桠伸展,像在天空中写着无形的诗。
张婶笑着说:“新的一天开始了,又能写新的诗了!”
是啊,新的一天,新的诗。那些藏在烟火里、草木间、岁月中的诗,会像一条长长的路,路边开满了花,引着后来的人,一步步走向满径的芬芳,走向永恒的温暖。
就像老槐树上的雪,终将化成春水,滋养新的绿叶;就像诗社里的暖,终将随着风,把“诗香满径”的故事,说给每个愿意倾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