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晨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小院的青石板上,老槐树的叶子又黄了几分,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出浅淡的金毯。妮妮蹲在樟木箱前,指尖抚过箱底那叠用蓝印花布裹着的物件,忽然触到一片薄薄的硬物,解开布绳一看,竟是一沓泛黄的诗笺,边角卷着温柔的弧度,像被岁月轻轻吻过。
“这是……”妮妮轻呼出声,诗笺的纸质脆薄,带着老纸特有的温润光泽,上面的字迹清隽秀逸,墨色在时光里沉淀成沉静的灰黑,却依旧能看出落笔时的温柔。她拿起最上面一张,一行行读去:“槐香漫过窗棂时,总想起你绣帕的模样。青线绕着白梅转,针脚里藏着晚风,把我的惦念,缝进了月光里。”
字迹间仿佛能看见写信人的模样——沈书言当年应是坐在槐树下,笔尖悬在纸上,望着窗内绣活的奶奶,目光里的暖意,都化在了墨里。妮妮又拿起一张,上面画着小小的荷花,旁边题着:“荷风送香的夏夜,愿与你共饮一杯青梅酒。酒盏里盛着星子,你眼角的笑,比星子还亮。”
“奶奶!”妮妮捧着诗笺站起身,裙摆扫过满地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奶奶正坐在竹椅上晒暖,膝头盖着薄毯,手里捏着串菩提子,闻言抬眼,看到诗笺时,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像落进了星光。
“这是……书言写的那些?”奶奶接过诗笺,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蝶翅。她的指腹带着老年斑,却精准地落在“绣帕”二字上,眼眶慢慢红了,“那年我绣了方槐花纹帕子送他,他就写了这首回来,说‘帕子上的槐花会香,就像你站在我身边’。”
母亲听见声音走过来,看到诗笺也笑了:“难怪您总说沈先生是个有情人,这字里行间全是暖。”她拿起一张画着竹棚的诗笺,上面写着:“竹棚下的月光,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悄悄踩着那影子走,像跟着你,走过了整个夏天。”母亲轻声念着,眼里泛起温柔的涟漪,“这样的文字,该让更多人看见才好。”
“是啊。”妮妮忽然想起什么,“苏晚姐姐寄信说,南方画院的孩子们在办‘暖情诗会’,要是把这些诗笺寄过去,他们肯定会喜欢!”
奶奶连连点头,把诗笺一张张理平:“该寄,该寄。让孩子们知道,这世上有过这样的惦念,多好。”
说做就做。母亲找来素色的绵纸做封面,米白色的纸面上,她用淡墨轻轻晕染出几片槐叶,叶脉清晰,像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妮妮则用细细的棉线,把诗笺一页页装订起来,针脚整齐得像尺子量过,每穿过一页,都仿佛能听见当年沈书言落笔的沙沙声。
阿哲不知从哪里寻来块上好的梨木,坐在门槛上,拿着刻刀细细雕琢。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刻刀在木头上游走,很快,“槐荷诗笺”四个字便浮现在木牌上,旁边还雕着小小的槐花和荷花,花瓣的纹路细腻,像是能滴出香来。
父亲则铺开宣纸,研好墨,提笔写下序言。他的字沉稳有力,却在“情长”二字上带了几分婉转:“槐香满院,荷风送暖,一纸诗笺,藏尽岁月情长。昔年笔墨,今夕传香,愿这份暖,跨过山水,落在每个心怀惦念的人肩头。”
妮妮看着父亲落笔,忽然想起苏晚信里说的,画院的孩子们大多是孤儿,却个个爱笑,像迎着风长的向日葵。她拿起笔,在诗笺最后一页写下:“我们的小院里,槐树还在落叶子,荷塘里的菱角熟了,奶奶的菩提子串转了一圈又一圈。愿你们捧着这诗笺时,能闻到北方的槐香,像我们此刻,想着远方的你们一样。”
装订成册时,奶奶把自己珍藏的一枚槐花香囊放进了书里。香囊是当年沈书言送的,里面的干花早已没了颜色,却依旧能嗅到淡淡的余韵,像一段不会褪色的记忆。
寄走诗笺的那天,妮妮特意选了个有阳光的午后。邮局的老邮差接过包裹,笑着说:“这么精致的包裹,里面定是宝贝。”妮妮点头,看着包裹被放进绿色的邮袋,仿佛看见它正穿过金黄的麦田,越过流淌的江河,往南方去。
回来的路上,她买了串糖葫芦,红色的糖衣裹着晶莹的山楂,像一串串小灯笼。路过荷塘时,看见阿哲正帮奶奶摘莲蓬,奶奶坐在岸边,手里剥着莲子,阳光透过莲蓬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母亲在槐树下翻晒着秋收的谷物,金黄的玉米粒在簸箕里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父亲则在修补竹棚,竹条碰撞的声音,像在哼一首简单的歌。
妮妮咬了口糖葫芦,甜酸的滋味漫过舌尖。她忽然觉得,那些诗笺里的惦念,从来都没有走远——它们藏在奶奶摩挲诗笺的指腹里,藏在母亲晕染槐叶的淡墨里,藏在阿哲雕刻木牌的刻刀里,藏在父亲书写序言的笔尖上,藏在这小院的一草一木、一粥一饭里,随着时光流转,愈发醇厚。
而远方的画院里,苏晚收到包裹时,正在给孩子们讲诗。她拆开绵纸封面,槐香忽然漫了出来,孩子们好奇地围过来,指着诗笺上的荷花图案:“苏晚姐姐,这上面的花,和我们池子里的一样呢!”苏晚笑着翻开第一页,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槐香漫过窗棂时”那句诗上,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忽然说:“我好像闻到香味了,甜甜的,像老师烤的蜂蜜饼!”
孩子们都笑起来,声音像风铃一样清脆。苏晚看着他们凑在一起读诗的模样,忽然想起妮妮信里说的北方小院,想起那棵落满金黄叶子的老槐树。她仿佛看见,遥远的北方,有个姑娘正站在槐树下,望着南方的方向,手里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光。
风从南吹到北,又从北吹到南,带着槐香,带着诗笺的墨香,把两个院子的暖,悄悄连在了一起。就像沈书言当年写的:“风是信使,把我的话,吹到你耳边时,会带着槐花的甜。”
暮色降临时,妮妮坐在槐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阿哲搬来竹椅,坐在她旁边,递过一杯温热的青梅茶:“在想什么?”妮妮摇摇头,指着天上的流云:“你看那朵云,像不像诗笺上画的荷花?”阿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像一朵盛开的白荷,正慢慢往南方飘去。
“会到的。”阿哲说,“诗笺会到,云也会到。”
妮妮笑了,喝了口青梅茶,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来不会被距离隔断——就像这槐香,这诗韵,这藏在岁月里的暖,总会顺着风,沿着字,找到该去的地方。
夜渐深,奶奶的房间还亮着灯,妮妮走过去,看见奶奶正把剩下的诗笺小心翼翼地放进樟木箱,蓝印花布轻轻盖在上面,像给一段时光盖上了温柔的印章。“留几页,等明年春天,再寄给孩子们。”奶奶说,眼里的光,像天上的星。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像在为远方的孩子们,读着那些藏在诗笺里的暖。而远方的画院里,孩子们把诗笺放在枕边,梦里,大概会闻到北方的槐香吧。
这世间的暖,原是这样的——从一张纸,到另一张纸;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顺着风,沿着字,漫过山海,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