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的风像被井水浸过，带着沁人的凉，拂过老槐树的枝叶时，便摇落一地细碎的阳光。那些曾在盛夏里绿得发亮的叶片，此刻悄悄褪了些浓艳，边缘染上浅浅的鹅黄，像被岁月轻轻描了道金边。阳光穿过叶隙，在青石板上筛下无数晃动的光斑，忽明忽暗，像撒了一地碎金，又像谁在地上铺了张流动的锦缎。
妮妮搬了张竹椅坐在槐树下，椅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带着淡淡的木香。她手里捧着本泛黄的诗集，是母亲年轻时读过的旧物，封面是素雅的米白色，边角已有些磨损，却更显温润。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小楷映入眼帘：“槐香满院时，正是读书天。”字迹里藏着少女的温柔，墨迹虽淡，却像滴在宣纸上的茶渍，越久越有味道。
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槐叶，是当年母亲夹进去的，如今已变成浅褐色，脉络却依旧清晰，轻轻一碰，仿佛能听见那年夏天的风。妮妮指尖拂过书页，触到“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字句，墨色在时光里沉淀得愈发沉静，像老槐树上的年轮，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在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母亲的声音像风拂过琴弦，轻柔地飘过来。她端着个白瓷盘，盘里码着切好的梨块，梨肉脆生生的，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映着阳光，像一块块浸在井水凉里的羊脂玉。母亲挨着妮妮坐下，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应和这安稳的时光。
她的目光落在诗集的封面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漱玉词”三个字，眼里泛起温柔的笑意：“这本《漱玉词》，我年轻的时候总爱在槐树下读。那时候你爸爸总笑我，说我是‘槐树下的女词人’，读起词来摇头晃脑，比先生讲课时还认真。”
妮妮忍不住笑：“那爸爸有没有说，他最喜欢听您读哪一句？”
母亲被问得一愣，随即脸上飞起浅红，像被阳光吻过的桃花：“他呀，就爱听‘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说我读这句时，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父亲手里拿着一卷宣纸，正慢悠悠地走过来，墨香随着他的脚步漫开，混着槐香，在风里缠缠绕绕。
“说什么呢，笑得这么甜？”父亲扬了扬手里的纸卷，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刚写了幅‘槐窗诗韵’，正想着挂在哪里好。”他走到石桌旁，小心翼翼地展开宣纸——墨色浓淡相宜，笔锋时而刚劲如老槐的枝干，时而婉转似槐叶的脉络，“槐窗诗韵”四个字在纸上立着，仿佛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妮妮凑过去，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忍不住拍手叫好：“爸爸的字越来越有风骨了！挂在竹棚的檐下正好，风吹过的时候，纸页轻轻晃，墨香和槐香缠在一起，肯定好闻。”
“我来挂！”阿哲的声音从荷塘边传来。他刚从塘里采了菱角，竹篮里的菱角带着湿漉漉的绿，外壳上还沾着几丝水草。他用粗布擦了擦手上的水，大步走到父亲身边，接过宣纸卷：“正好把之前刻的‘荷风送雅’木牌也挪过去，一诗一牌，凑成一幅好景。”
说着，他搬来竹梯，稳稳地架在竹棚下。父亲站在一旁扶着梯子，母亲则去屋里取来浆糊和小刷，妮妮捧着诗集，站在树下仰头看——阿哲站在梯子上，身姿挺拔，阳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父亲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满是欣慰；母亲手里的小刷蘸着浆糊，在宣纸上轻轻抹开，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朵花。
不远处的葡萄架下，奶奶坐在绣架前，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里的绣花针在绢面上穿梭。她绣的是一幅《槐下读书图》：绢面上，妮妮捧着书坐在槐树下，发间落着片槐叶；母亲坐在竹椅上剥菱角，指尖捏着枚刚剥开的白菱，晶莹剔透；父亲站在石桌旁挥毫，墨汁在纸上晕开；阿哲正站在竹梯上挂字幅，梯子旁还放着那篮绿菱角。针脚细密得像槐叶的脉络，把这小院的静好时光，一针一线都绣进了丝线里。
风又起，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几片浅黄的叶子悠悠飘落，一片落在妮妮的诗集上，盖住了“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的字句。妮妮抬手拾起，叶面上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她忽然抬头看向身边的人——母亲正和父亲说着什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阿哲已经挂好了字幅，正低头和奶奶说着话，奶奶的笑声像檐角的风铃；竹棚下的“槐窗诗韵”在风里轻轻展着，墨香混着槐香、菱角的清润、梨块的甜凉，漫过鼻尖。
原来岁月静好，从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誓言，不过是树下有书，身边有人。是翻开旧诗集时，能闻到当年的槐香；是看亲人在眼前忙碌时，心里踏实得像踩着青石板；是墨香与草木香缠在一起，漫过岁岁年年，把每个寻常的日子，都酿成了值得回味的诗。
槐树叶还在落，一片、两片，轻轻巧巧地落在石桌上、竹椅上、奶奶的绣架旁。妮妮把刚落下的槐叶夹进诗集，和母亲当年的那片放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书页间夹着的，哪里只是树叶，分明是一段段会呼吸的时光。
远处的荷塘里，荷叶上的水珠被风晃落，“咚”地掉进水里，惊起圈涟漪。阿哲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枚刚剥好的菱角，递到妮妮嘴边：“尝尝，刚采的，甜着呢。”
妮妮张口接住，菱角的清甜混着槐香在舌尖散开，她低头看向诗集，忽然觉得那句“门前风景雨来佳”说得真好——雨来有雨来的景致，晴时有晴时的温柔，只要身边的人都在，槐香墨韵都在，日子便永远清和可喜。
风穿过竹棚，吹动了“槐窗诗韵”的纸角，也吹动了奶奶绣架上的丝线，像在为这满院的诗香，轻轻伴奏。时光在这一刻慢下来，慢得能数清槐叶的脉络，能看清墨色在纸上晕开的痕迹，能听见每个人心里的安稳，像老槐树的根，深深扎在这方小院里，岁岁年年，都长得扎实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