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天是被晨露洗过的,蓝得透亮,像块没留一丝云痕的青琉璃。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隙,筛下细碎的金箔,落在小院的青石板上,被风一吹,便跟着槐叶的影子轻轻晃,像满地流动的星。竹棚上的灯笼被风拂得微微荡,绢面上的槐叶、梅花和荷叶在光里舒展,槐叶的绿泛着油光,梅花的红透着胭脂色,荷叶的碧裹着水意,像把整个春天的色彩都绣在了上面。
荷塘里的荷苗已褪去初时的嫩黄,蹿得半人高了。圆圆的荷叶像撑开的绿伞,层层叠叠地铺在水面,叶心的水珠被阳光照得发亮,像盛着颗颗碎钻,风过时便顺着叶脉滚下来,“咚”地落进塘里,惊得红鲤摆着尾巴游过,搅碎了叶影。更让人欢喜的是,几枝粉白的荷花苞冒了出来,鼓鼓的,像被胭脂染过的指尖,半藏在荷叶后面,怯生生地探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把整个塘的绿都点亮。
院门口的“槐梅荷春宴”木牌,被晨露润得发亮,刻痕里的藤黄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像在向每个来客道“欢迎”。小镇的邻居们陆陆续续来了,张爷爷穿着件月白的绸衫,手里提着个陶坛,里面是他泡了三年的桑葚酒,坛口封着荷叶,酒香混着荷香,未开坛就已醉了人;王婶挎着个竹篮,篮里是刚蒸好的糯米藕,藕孔里塞着蜜枣,面上撒着桂花,甜香漫过门槛,引得孩子们直咂嘴。
沈书琴也来了,她穿了件素雅的蓝布裙,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盒里是沈书言当年的画稿,用细麻绳捆着,纸页虽有些泛黄,却依旧能看出上面的墨香。“带了些书言的画,”她笑着走进来,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光,“有些是他画的小镇荷塘,说要留着‘等老了慢慢看’,今天正好给大家讲讲画里的故事。”
孩子们是最先闹起来的。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像刚从花丛里飞出来的蝴蝶——有的穿鹅黄的小褂,绣着槐叶;有的穿粉红的裙,缀着梅花;还有个小男孩,穿着件绿背心,上面印着片小荷叶,跑起来像片会动的荷尖。他们在院子里追着跑,有的踮脚够槐树上的落瓣,槐花落在发间,像戴了串香花;有的趴在荷塘边,数着荷叶上的蜻蜓,手指点着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还有几个围着槐树下的秋千,轮流荡着,秋千绳上缠着红绸,荡起来时,红绸与槐叶相缠,像团流动的火,笑声像银铃一样,在空气里漫开,撞在竹棚的柱子上,又弹回来,把暖都揉进了风里。
竹棚里早已收拾得妥当。石桌石凳被擦得锃亮,石桌上铺着块浅灰的粗布,布上绣着缠枝的槐与荷,是奶奶前几日赶绣的。桌上摆着满满的吃食:青瓷碗里的槐叶茶泛着淡绿,杯底沉着几片槐叶,像浮着的小船;白瓷盘里的梅花糕堆成小山,糕面上的梅花纹被阳光照得透亮,甜香混着梅香,勾得人舌尖发馋;竹篮里的粽子系着五彩绳,有三角的、长方的,还有像小元宝的,解开一个,槐花馅的清香便漫出来,混着糯米的软,让人忍不住咬上一口;陶壶里的青梅酒温在炭火上,琥珀色的酒液冒着细泡,梅香酒香缠在一起,暖得像春阳。
除此之外,还有邻居们带来的点心:李婶做的绿豆糕,嫩得像块玉;赵叔烤的芝麻饼,香得掉渣;连最腼腆的小雨,都端来了自己种的草莓,红得像颗颗小玛瑙,上面还沾着晨露。竹棚的四周挂满了奶奶的绣品和沈书言的画稿——奶奶的《梅槐报春图》挂在正中央,梅枝的艳、槐芽的嫩,针脚细得像春丝;沈书言的《荷风图》挂在旁边,墨色的荷梗、淡彩的花瓣,笔锋里藏着风,仿佛能听见叶动的声。绣品与画稿相映,像把岁月里的暖,都铺在了眼前。
妮妮和阿哲忙着给大家添茶递点心。妮妮提着个锡壶,给张爷爷续上槐叶茶,茶汤在青瓷碗里晃,映着他鬓角的白,像落了层槐雪;阿哲端着梅花糕,分给孩子们,孩子们的小手捧着糕,吃得满脸都是粉,像沾了层香雪,他笑着用帕子给他们擦嘴,指尖的温柔比糕还甜。苏晚则陪着孩子们坐在竹凳上,给他们讲南方画院的趣事:“画院的荷塘里,夏天会开白色的荷花,像雪落在水里;槐树上会有松鼠,抱着槐果啃,像抱着颗糖……”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小手托着腮,仿佛已经看到了南方的春。
张爷爷坐在石桌旁,喝着槐叶茶,看着眼前的热闹,忽然叹了口气,眼里却满是笑:“这样的日子,真好啊。”他放下茶碗,指节敲着桌面,“想当年,书言这孩子总说‘等槐花开满枝,荷香漫过塘,就该聚聚了’,如今啊,他的话应验了。”王婶正吃着梅花糕,闻言点头,糕屑沾在嘴角,像落了点桂花:“是啊,有槐香绕鼻,有荷香浸衣,有亲人在旁,有朋友围坐,这样的日子,比蜜还甜,比酒还暖。”
奶奶坐在竹棚的一角,竹凳上铺着软垫,是用去年的槐花棉絮做的。她手里摩挲着沈书言当年送她的铜哨,黄铜的哨身被岁月磨得温润,上面刻着朵小小的槐果,是他亲手刻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孩子们的笑、邻居们的谈、荷塘的绿、槐叶的香,她眼里慢慢泛起了泪光,那泪光在阳光下闪着,像落进眼里的荷露,不是悲,是暖得太满,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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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走过去,挨着奶奶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带着梅香,是刚给孩子们分过梅花糕的:“奶奶,您看,”她指着满棚的暖,“书言叔叔的愿望,都实现了。他想让槐荷共生,想让暖聚在一起,现在,都做到了。”奶奶点头,把铜哨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金属带着岁月的温:“是啊,都实现了。他要是看到现在的样子,肯定会笑着说‘你看,我就说暖能长出来吧’。”
沈书琴也走了过来,打开紫檀木盒,取出一张画稿,是沈书言三十年前画的《槐下荷边图》。画里的老槐树比现在细些,荷塘的荷却更旺,一个青年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刻刀,旁边的石桌上摆着绣绷,绣绷上是朵未完成的荷。“这是书言画的他自己和姐姐,”沈书琴的指尖拂过画中青年的眉眼,“他说,槐是骨,立着家的根;荷是魂,漾着日子的柔;梅是韵,藏着岁月的韧,三者在一起,就是最暖的时光。”
她又拿出一张画,是幅未完成的《暮年闲居图》,画里的老槐树浓荫如盖,荷塘的荷开得正盛,两个老人坐在石凳上,一个煮茶,一个绣花,旁边的木牌上写着“槐荷相伴”。“他说,等他老了,就回到小镇,守着老槐树,守着荷塘,不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每天看看槐叶落,荷花开,和姐姐慢慢变老,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就是最好的圆满。”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竹棚里只剩下风拂槐叶的“沙沙”声。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泪滴落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带着笑;孩子们也不闹了,趴在大人腿上,看着画里的老槐树,仿佛能看到沈书言当年的样子。妮妮看着奶奶手里的铜哨,又看着沈书琴手里的画稿,心里忽然明白了——沈书言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挂在嘴边的誓言,而是藏在岁月里的细水长流:藏在老槐树每一年的花开里,藏在荷塘每一季的荷香里,藏在奶奶指尖的绣线里,藏在这满棚的暖里,从未离开过,就像阳光总在,月光总在,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阿哲端着温好的青梅酒,走到竹棚中央,酒液在白瓷杯里晃,像盛着半杯月光。“来,”他举起酒杯,眼里的笑像被阳光吻过,“咱们干一杯,祝这老槐树常青,祝这荷塘常绿,祝咱们的日子,一年比一年暖,一年比一年甜。”大家都举起酒杯,杯沿相碰,发出“叮”的轻响,像串流动的诗。青梅酒的酸甜混着槐叶茶的清香,在舌尖漫开,先是凉,再是甜,最后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心里,把眼角的泪都暖化了。
孩子们也跑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自己画的画,用彩绳系着,像串小小的旗。有的画着老槐树,枝桠上挂着木牌;有的画着荷塘,荷叶上停着蜻蜓;还有个小姑娘,画了竹棚里的热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旁边写着“我们的家”。妮妮接过画,指尖触到孩子们稚嫩的笔触,带着铅笔的香,心里暖得发胀。她从画室里拿出《槐下共暖记》,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们的画都贴在后面,笑着说:“这是咱们共同的故事,要一直写下去,写到槐叶落满院,写到荷花开满塘,写到我们都老了,还能指着画说‘你看,那年春天多暖’。”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像杯温好的酒,慢慢浸透着每个角落。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哼一首古老的调子。荷塘里的荷花苞不知何时悄悄绽开了,粉白的花瓣层层舒展,露出嫩黄的蕊,被阳光照得透亮,像朵流动的云,香得连蝴蝶都绕着飞。孩子们在槐树下唱着歌,是苏晚教的南方小调,歌词里有槐有荷有梅,调子软软的,像浸了蜜;大人们在竹棚里聊着天,说今年的收成,说明年的打算,说孩子们的趣事,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在空气里漫开,撞在荷塘的水面上,又弹回来,像一首温柔的歌,把整个小院都裹进了暖里。
妮妮靠在阿哲的肩头,他的肩头带着槐叶的香和阳光的暖,让人安心。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奶奶笑着给孩子们分点心,张爷爷和王婶说着家常,苏晚和沈书琴看着画稿轻声交谈,孩子们追着蝴蝶跑过荷塘边,荷花在风里轻轻晃,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像个温柔的拥抱。心里忽然觉得,幸福就是这样的:不必有惊天动地的传奇,不必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要有槐香可闻,有荷香可赏,有亲人在侧,有朋友相伴,把平凡的日子,过成满是暖的模样,像老槐树一样,静静立着,就能把岁月的甜,都酿成永恒。
风穿过竹棚,带着满棚的香——槐叶的清、梅花的冽、荷叶的润、米酒的醇、点心的甜,漫过每个人的发梢,落在《槐下共暖记》的书页上,像给这暖的故事,盖了个春的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