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的前一夜,晚风带着雨后的清润,像被揉碎的薄荷,轻轻拂过小镇的屋檐。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刚歇,空气里浮着槐叶的微苦、荷叶的清甜,还有泥土翻涌的腥气,混在一起,是独属于夏夜的、让人安心的气息。老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舒展着,影影绰绰地映在青石板上,像一幅用淡墨晕染的水墨画,笔触间满是留白的温柔。
荷塘里的荷花已合上了花瓣,像睡熟的少女拢紧了裙摆,只留尖尖的苞顶沾着雨珠。荷叶上滚动的露珠被月光一照,泛着细碎的银光,风过时轻轻晃,偶尔坠进水里,“咚”的一声,惊得塘底的鱼摆着尾巴游开,搅碎了满塘的月色。
妮妮和阿哲搬了两张竹椅,放在槐树下。竹椅是阿哲用老槐树的枯枝做的,打磨得光滑温润,坐上去能闻到淡淡的木香。两人并肩坐着,中间的石桌上摆着个青瓷盘,里面是刚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是镇上张爷爷傍晚送来的,说是“雨前摘的,沙瓤,甜得能流蜜”。
“尝尝这个,中间的最甜。”阿哲挑了块带瓤心的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妮妮的手,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轻轻缩回,眼里却漾起笑意。西瓜入口果然沙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妮妮抬手去擦,阿哲已递过帕子,上面绣着片小小的荷叶,是妮妮前几日闲时绣的。
奶奶端着一小碟炒南瓜子走过来,往石桌上一放,竹椅“吱呀”一声轻响,她坐下时,银白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瓜甜吧?”她笑着看妮妮,“张爷爷种瓜是老手,每年这个时候,都要送两个过来,说谢咱们帮他照看院后的那丛菊。”
妮妮点头,嘴里还含着瓜瓤,含糊不清地说:“甜,比去年的还甜。”她把手里的瓜皮扔进旁边的竹篮,“明年咱们也在院角种棵西瓜吧,让它顺着槐树根爬,说不定能结出带着槐香的瓜。”
阿哲笑着应:“好啊,等秋收了就翻土,把今年的瓜籽留着,肯定能发芽。”他看向奶奶,“您说呢,奶奶?”
奶奶嗑着南瓜子,壳子落在碟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了。”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期盼,像浸了蜜的桂花,“到时候,咱们把苏晚和画院的孩子们请来,就在这槐树下摆张长桌,铺块粗布,放上月饼、莲子酒,再让王婶蒸些糯米藕。孩子们肯定高兴,院里的灯串一挂,比镇上的灯会还热闹。”
妮妮眼里亮起来,像落了星:“好啊!我要做槐花香馅的月饼,用今年新收的槐花蜜调馅,再撒点杏仁碎,肯定清香。”她转头看阿哲,“你呢?要不要露一手?”
阿哲故作沉吟:“那我去镇上的桂花林采些花,酿坛桂花酒。去年的桂花酒还剩小半坛,埋在槐树下陈着,中秋开坛,就着你的槐花月饼,肯定绝配。”
奶奶笑着摇头:“你们俩啊,就知道琢磨吃的。”话里却满是疼惜,她抬手拂去落在妮妮肩头的槐叶,“书言以前也爱琢磨这些。他说中秋的月亮最是通人性,你心里想什么,它都知道。”
提到沈书言,妮妮的目光暗了暗。月光渐渐西移,槐影在地上拉得更长,像谁的影子,静静陪着他们。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沈书言最喜欢中秋,说那月亮是“人间最圆的念想”。他当年离开小镇的那晚,也是个中秋,月亮圆得像银盘,他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张画稿,画的是中秋夜的小院,槐树下摆着酒坛,荷塘边挂着灯,旁边写着“待归”两个字。
“他说,等他回来,要和我在槐树下赏月,喝他亲手酿的桂花酒。”奶奶的声音轻下来,带着点雾气,“可惜啊……”
“奶奶,书言叔叔要是还在,肯定会很喜欢现在的日子。”妮妮轻声接话,指尖摩挲着竹椅的纹路,“他看咱们这样,看这小院里的暖,肯定会笑着说‘早说过这样最好’。”
奶奶点点头,眼里泛起泪光,却笑着抬手,指着老槐树:“他一直在呢。你看这老槐树,年年发新芽,就是他在说‘我还在’;你看这荷塘,荷叶一年比一年密,就是他在说‘日子要热闹’;你看这月光,照着咱们,也照着他当年画稿上的‘待归’,就是他回来了。”
阿哲握住妮妮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他用掌心裹住,轻声说:“是啊,他看着咱们呢。看咱们把小院打理得这么好,看孩子们笑得那么甜,他肯定比谁都高兴。”
夜风又起,槐树叶“沙沙”作响,像谁在轻轻应和。荷塘里的荷叶摇摇晃晃,露珠滚落的声音,虫鸣的啾啾,还有远处稻田里传来的蛙鸣,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把小院裹在中央。
妮妮忽然想起沈书言留下的那把旧扇,扇面上题着“槐荷共暖”,是他自己写的字,笔锋里带着少年气。她回屋取来,轻轻扇动,荷风顺着扇面飘过来,混着槐香,拂在脸上,像有人在耳边轻语。
“团圆不一定是要所有人都聚在一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沈书言的影子说,“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只要守着这小院里的暖,就是最好的团圆。”
阿哲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都懂。就像这老槐树,不必开花,不必结果,只要立在那里,就是团圆的记号。
夜深了,凉意渐浓,露水打湿了竹椅的扶手。奶奶起身回屋,走时替他们拿了件薄毯,“披上吧,别着凉。”
妮妮和阿哲搬着竹椅往回走,经过荷塘时,妮妮忽然停下脚步。月光洒在荷叶上,像给每片叶子镀了层银,她看着满塘的绿,轻声说:“明年春天,咱们再种些荷花吧,就种那种重瓣的,开起来像牡丹似的,让这荷塘,永远都这么热闹。”
“好。”阿哲点头,指尖划过她的发梢,“永远都这么热闹。”
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响,惊起了趴在荷叶上的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的水珠落在荷叶上,又成了新的露珠。
老槐树静静伫立在夜色里,枝桠伸向月亮,像在托着那轮圆圆满满的月。它见证过沈书言的离去,也守护着此刻的安宁,它的影子落在地上,与荷塘的影、月光的影、两人的影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夏去秋来,岁月像荷塘里的水,静静流淌。这槐香荷韵的小院,藏着最安稳的幸福——不是轰轰烈烈的相聚,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不是圆满无缺的重逢,而是带着念想,把日子过成诗,让每个寻常的夜晚,都像中秋一样,月是圆的,心是暖的,团圆是长长久久的。
夜风穿过槐树叶,带着一句温柔的私语,散在小院的每个角落:
“我回来了,以风的形,以叶的影,以这满院的暖,陪你们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