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声是从远处的云层里滚出来的,闷闷的,像谁在天边敲着大鼓,一声接着一声,把沉睡了一冬的土地都震得酥软。雨丝跟着雷声落下来,细得像银线,斜斜地织着,把小镇的屋顶、树梢、荷塘都笼进一片朦胧的绿里。泥土被雨润得发涨,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腥气,混着梅香、槐芽的清,在空气里酿出春的味道。
妮妮和阿哲扛着铁锹去给荷塘翻土,铁锹的木柄被雨水浸得发亮,握在手里潮潮的。刚走到塘边,妮妮忽然停住脚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你看!”她指着水面,声音里的惊喜像要蹦出来。只见平静的水面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黄——是荷尖顶着水珠,破土而出了。
那些荷尖细得像麦芒,却挺得笔直,嫩黄的芽尖裹着层透明的膜,像披着薄纱的精灵,顶端顶着颗晶莹的水珠,风过时轻轻晃,却始终不落下。有的荷尖刚露出水面半寸,像支刚蘸了墨的笔,要在水面上写春的诗;有的已抽出寸许,膜裂开道缝,露出里面浅绿的叶芽,像攥着的小拳头,随时要舒展;最惹眼的是塘中央那株,荷尖已经微微卷曲,像柄小小的利剑,刺破了一冬的沉寂,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荷苗出来了!”妮妮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荷尖上的水珠,水珠就“咚”地落进塘里,溅起一圈圈涟漪,把荷尖的影晃成了碎金。冰凉的水珠沾在指尖,带着春的气息,凉丝丝的却不刺骨,反倒让人心里发痒,想把这春的消息赶紧告诉全世界。
阿哲放下铁锹,靠在塘边的老柳树上,看着满塘的嫩黄,忽然笑出声:“今年端午,咱们办个‘槐梅荷春宴’吧。”他掰着手指头数,“请张爷爷来唱老调子,请王婶来做荷叶糕,请苏晚和画院的孩子们来,尝尝咱们新采的槐芽茶,看看这满塘的荷尖,让他们知道北方的春,不止有梅香槐绿,还有荷尖破土的劲儿。”
妮妮拍手应和,眼里的笑像被雨洗过的天空:“还要把沈叔叔的‘槐荷共生’木牌挂在塘边的竹棚上,让孩子们知道这约定的故事。我再画一幅《荷尖出水平》,送给苏晚,让她挂在画院的教室里,告诉孩子们‘你们的槐树苗在长,我们的荷苗也在长’。”
屋里,奶奶听到了两人的话,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她转身从樟木箱里翻出个蓝布包,里面是她这几日绣好的小物件——给孩子们的荷纹荷包,用嫩黄的布做的,上面绣着刚出水的荷尖,穗子上坠着颗小小的槐果;还有给苏晚的梅槐帕子,一面绣着绽放的梅花,一面绣着萌动的槐芽,针脚密得像雨丝。“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礼物,”奶奶把荷包摆在桌上,像排着队的小灯笼,“让他们带着咱们院的暖回去,知道这儿永远是他们的北方家。”
妮妮看着奶奶忙碌的背影,她正用红线给荷包缝最后的穗子,阳光透过雨帘落在她的银发上,像撒了把碎银。再转头看看身边的阿哲,他正蹲在塘边,用铁锹轻轻给荷尖周围的泥土松着土,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婴孩。忽然觉得,幸福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有梅香可闻,不是为了急着赞叹它的艳,是为了在料峭的春里,知道有花敢迎着残雪开,给日子添点勇;有槐芽可赏,不是为了盼它快点成荫,是为了看它裹着绒毛探出头,把冬的冷都顶成了春的暖;有荷尖可盼,不是为了等它盛夏开花,是为了瞧它破土时的韧,明白日子再沉,也能冒出新的希望;有亲人在侧,有旧友相念,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串,像荷尖上的水珠,颗颗都闪着光。
夜里,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比傍晚时更柔了,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像谁在用指尖轻弹着琴。画室的灯亮着,妮妮坐在案前,摊开《槐下共暖记》的新页,狼毫笔蘸着淡墨,在纸上慢慢勾勒。
她先画了株梅树,枝桠斜斜地伸到画的右上角,枝头的梅花或绽或苞,红得像燃着的火,花瓣上还沾着雨珠,用银线勾了光,像真的要滴下来;梅树旁是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间缀满了萌动的槐芽,用嫩黄的墨点染,绒毛的质感用干笔皴擦出来,仿佛能摸到那柔软;树下是一方荷塘,水面泛着粼粼的光,用淡青的墨晕染,星星点点的荷尖从水里探出来,嫩黄的尖,浅绿的茎,像撒在水面的小音符。
塘边的石桌上,摆着奶奶的荷纹荷包和梅槐帕子,阿哲刻的“梅报春信”木牌靠在帕子旁,还有苏晚寄来的信,信封上的邮票映着南方的荷塘。画的左下角,她和阿哲并肩站在塘边,他手里握着铁锹,她伸手轻触荷尖,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像被春雨洗过的晴天。
画旁,她写下:“梅破雪,是冬与春的约定;槐抽芽,是枯与荣的承诺;荷出水,是沉与浮的誓言。岁月辗转,寒来暑往,约定不改,暖意在人间,岁岁年年,如这梅,如这槐,如这荷,生生不息。”
笔尖刚停,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阿哲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发丝间还沾着雨的湿和泥土的香。他手里拿着颗刚剥好的糖,是去年用槐花蜜熬的,透明的糖块里裹着朵干槐花:“尝尝,是槐花味的。”
妮妮含住糖,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混着墨香、雨香,像把整个春天都含在了嘴里。窗外的雨声更柔了,老槐树的芽在雨中舒展,嫩黄渐渐转成浅绿;梅树的花在雨中更艳,红得像浸了胭脂;荷塘的水在雨中漾着涟漪,荷尖又长高了些,像在踮着脚听屋里的暖。
这小院里的暖,正伴着春雨,悄悄蔓延——顺着槐枝的脉络,爬上梅树的梢头,浸进荷塘的泥里,再跟着风,飘过小镇的屋顶,越过山水,传到南方的画院,传到孩子们的心里,续写着永不落幕的暖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