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过后的风，是被春雨洗过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漫过小镇的青石板时，总爱往老槐树的枝桠里钻。天放晴了，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像筛过的金粉，落在残雪未消的院角，融出一块块深色的湿痕。老槐树的枝桠间，果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嫩黄的芽尖裹着层细密的绒毛，像刚睡醒的孩童，怯生生地探着脑袋，对着这春日眨眼睛。
妮妮提着个青瓷水壶，壶身上描着缠枝莲，是母亲留下的旧物。她踮着脚给槐芽浇水，壶嘴流出的水细得像线，顺着枝干缓缓淌下，浸润着芽尖的绒毛，让那点绿愈发鲜亮。水珠落在芽尖上，滚成小小的圆，像颗颗绿宝石，映着阳光的光，晃得人眼花。她抬头时，正望见不远处的梅树，花已开得繁盛，红的似霞，层层叠叠的瓣堆在枝桠上，像燃烧的小火苗；白的似雪，花瓣薄得像蝉翼，沾着晨露，像落了满身的星。梅的艳与槐芽的嫩，在蓝天下相映，成了小院里最动人的春景，像幅刚点染完的工笔画，浓淡相宜，满眼都是生机。
阿哲扛着竹梯从后院走来，梯子的竹篾上还沾着点泥，是刚从菜窖旁挪过来的。“该给老槐树修剪枯枝了，”他把梯子稳稳地架在树干旁，竹梯与地面碰撞，发出“咚”的轻响，惊得槐芽轻轻颤，“去年冬天的雪压断了几根细枝，不剪了怕碍着新叶生长。”他踩着梯子往上爬，竹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在哼一首古老的调子。
爬到半腰时，他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枝桠深处。那里缠着圈旧麻绳，绳上系着块小木牌，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边角都圆了。“妮妮，你看这个！”阿哲小心翼翼地解下木牌，扔了下来。妮妮伸手接住，木牌的木质沉得像块玉，上面刻着“槐荷共生”四个字，笔画间的刻痕已被风雨磨浅，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力道，字的边缘还刻着缠枝的荷与槐，荷梗的弧度、槐叶的脉络，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是沈叔叔刻的！”妮妮的指尖抚过刻痕，木牌的温度透过指尖漫上来，像握着一段旧时光。她忽然想起前几日苏晚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张南方的邮票，印着片青绿的荷塘。信里说，南方画院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种下了一片槐树苗，小小的苗儿刚冒芽，孩子们还在苗旁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等你长大，共看荷开”。“他们说，这是和咱们的约定，”妮妮把信从窗台上取来，轻轻念给正在修剪枯枝的阿哲听，“要让槐荷的暖，长遍南北，让北方的槐知道南方的荷，让南方的槐记得北方的荷。”
阿哲从梯子上下来，额角的汗滴落在木牌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这约定真好，”他接过信，指尖划过孩子们画的槐树苗，“就像这木牌上说的‘槐荷共生’，本就该长在一起，暖在一起。”
屋里，奶奶正坐在绣架前，绣架上绷着块素白的绢，她手里捏着根粉线，正绣《梅槐报春图》。绢面上，梅枝从右下角斜斜伸出，枝头的梅花或绽或苞，红得像燃着的火；梅枝旁缠着根槐枝，新抽的槐芽裹着绒毛，用嫩黄的线绣出，针脚细得像牛毛，连绒毛的质感都绣了出来。“当年书言和我约定，”奶奶放下绣针，针尖还挂着点粉线，像落了只小粉蝶，“要在南方种槐，让北方的槐香飘到南方；在北方种荷，让南方的荷影映到北方，让两处的暖，隔着山水遥遥相望，知道彼此都在。”
她的指尖轻轻点着绢面上的槐芽，眼里泛起微光，像落了星：“那时候他总说‘暖是会跑的’，你种棵槐，我种株荷，风一吹，槐香就跑到荷池里，荷香就缠上槐枝，日子久了，南北就成了一家。”妮妮把沈书言的木牌递给奶奶，老人用袖口擦了擦木牌上的灰，“你看，这字里的暖，真的跑了这么远，跑到了南方，跑到了孩子们心里。”
阿哲蹲在老槐树下，用布仔细擦拭着木牌上的刻痕，阳光透过槐芽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出细碎的光斑。“等槐叶繁茂得能遮满院，荷苗出水得能映着天，”他抬头看向妮妮，眼里的笑像春日的湖，“咱们就把沈叔叔的木牌挂回老槐树最高的枝桠上，再寄一幅奶奶的《梅槐报春图》去南方，让孩子们看看，这跨越了岁月的约定，有多美，有多暖。”
奶奶笑着点头，又拿起绣针，针尖在绢面上游走，这次换了根绿线，要给槐芽添点叶脉。“我再绣几只小蜜蜂，”她说，“让它们从梅枝飞到槐芽，再从槐芽飞到南方的槐树苗上，把咱们的花带给孩子们——‘别急，我们等你们一起看槐开花，荷结莲’。”
妮妮走到荷塘边，冰已经化透了，水面泛着粼粼的光，映着梅树的影，像揉碎了的胭脂。她蹲下身，拨开岸边的稻草，露出黝黑的泥土，泥土里隐约能看见荷根的轮廓，像在憋着劲儿要往上冒。“荷苗也快醒了，”她回头朝阿哲喊，声音里带着期待，“等它们冒出水面，咱们就给南方的孩子们寄张照片，告诉他们‘你们的槐树苗在长，我们的荷苗也在长’。”
阿哲把修剪下来的枯枝捆成一捆，要拿去灶房当柴烧。“这些枯枝烧起来肯定香，”他说，“带着槐的味，煮出来的茶都带着春的暖。”妮妮忽然想起去年的槐果蜜饯，还剩小半罐在柜里，“等会儿泡点槐果茶，”她说，“配着奶奶的梅花糕，尝尝春的味道。”
风穿过槐枝，带着槐芽的清、梅花的香，漫过沈书言的木牌，漫过奶奶的绣架，漫过荷塘的水面，像在哼一首关于约定的歌。妮妮看着老槐树上萌动的绿，看着梅枝上绽放的红，忽然觉得，这春天的日子，像一封写了一半的信，信里说：所有的等待都不会落空，所有的约定都终将实现，就像槐会发芽，荷会抽苗，梅会绽放，暖会跨越山水，长遍南北。
那块“槐荷共生”的木牌，暂时被放在了窗台上，挨着苏晚的信和奶奶的绣绷。阳光落在上面，字里的暖仿佛活了过来，在光里轻轻跳，像在说：别急，等我回到枝头，等春满人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