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晨光,是被雪洗过的。铅灰色的云层裂开道缝,金亮的光漫出来,落在积雪上,折射出万千碎钻,晃得人睁不开眼。雪终于停了,风也敛了性子,只轻轻拂过小镇的屋檐,把红灯笼的穗子吹得微微荡,像在数着新年的脚步。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扫到两旁,堆成矮矮的雪墙,墙头上落着几只麻雀,啄食着行人遗落的碎糖,“啾啾”的叫声里,都裹着年的甜。
妮妮和阿哲在老槐树下忙活着。阿哲踩着木梯,往最粗壮的枝桠上挂红灯笼,灯笼是奶奶前几日绣的,绢面是正红的,一面绣着鼓鼓的梅苞,金线勾着花萼,像要撑破雪的束缚;一面绣着蜷曲的荷梗,墨线描着芽尖,藏着水下的生机。他刚挂好最后一盏,风便来捣乱,灯笼轻轻晃动,把槐枝上的雪抖落下来,“簌簌”地响,像谁在撒一把碎银,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凉丝丝的,却带着喜意。
“再系串红绸吧,”妮妮抱着卷红绸走来,绸子上绣着缠枝莲,是母亲留下的旧物,“王婶说红绸绕枝,来年日子能红得发紫。”她踮起脚尖,把红绸在灯笼串下打了个蝴蝶结,风过时,绸子与灯笼穗子缠在一起,像两只红蝶在雪地里翩跹。老槐树的枝桠间,去年挂的木牌还在,“槐荷映秋”“岁岁相依”的字迹被雪衬得愈发清晰,像藏在时光里的印章,盖在这年尾的暖里。
屋里早已飘出食物的香。奶奶系着蓝布围裙,在案板前剁着槐花馅,去年晒干的槐花瓣泡得发胀,混着剁得细碎的猪肉,刀背“咚咚”地敲在案板上,像在打年的节拍。旁边的瓷盆里,面团醒得正好,白白胖胖的,被奶奶揉成条,切成均匀的剂子,擀面杖一滚,便成了圆圆的饺皮,边缘薄得像纸,中间却带着韧劲。“书琴和苏晚该到了,”奶奶抬头看了眼窗外,“特意留了她们爱吃的槐花馅,再掺点虾仁,鲜得很。”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笑声。沈书琴穿着件驼色大衣,怀里抱着个厚厚的牛皮本,封面上贴着张孩子们画的年画;苏晚穿着红棉袄,像团移动的小火炉,手里提着个竹篮,篮沿缠着青竹篾,里面装着南方的腊味——油光锃亮的腊肉、琥珀色的香肠,还有一屉梅糕,雪白的糕体上印着红梅纹,甜香混着竹篮的清,漫进院里,与槐花馅的香缠成一团。
“路上雪化了些,车开得慢,”沈书琴把牛皮本递给妮妮,眼里的笑像落了光,“这是南方画院的孩子们写给小镇的信,听说你们的梅苗要开花了,个个都激动得不行,熬了好几夜画画呢。”苏晚也凑过来,打开竹篮里的画册:“还有这个,孩子们画的梅荷图,说要送给‘槐树下的家’,愿梅花开时,荷也能听见。”
画册里的画,笔触稚嫩却热烈。有的画着雪地里的梅,枝桠上缠着红绸,旁边写着“梅花开了,我就去看你”;有的画着荷塘里的荷,冰下的根须缠着槐叶,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荷等梅,梅等春,我们等回信”;最末一页,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画的,老槐树下站着好多人,手里都举着木牌,牌上的字是“我们都在”。妮妮的指尖抚过纸面,墨香混着孩子们的体温,暖得像春日的阳光。
“快进屋暖和暖和,”奶奶擦了擦手,把两人往屋里拉,“我煮了红糖姜茶,驱驱路上的寒。”沈书琴喝着姜茶,目光落在墙上的《露暖槐荷》,轻声说:“姐姐要是看到这画,该多高兴。当年她总说,等退休了,就回小镇守着槐树和荷塘,教孩子们画画。”苏晚点头:“画院的老师们也说,开春要组织孩子们来写生,就住你们家,跟着妮妮学画荷,跟着阿哲学刻木牌。”
傍晚时分,饺子终于煮好了。白瓷盘里,饺子像一只只胖嘟嘟的银元宝,咬开一个,槐花的清混着猪肉的香,鲜得人眯起眼。桌上还摆着苏晚带来的腊味,蒸得透亮的腊肉切片摆在荷叶盘里,油星子在盘底凝成小小的琥珀;梅糕上撒了层白糖,像落了层细雪,入口即化,梅香在舌尖漫开。大家围坐在桌前,窗外的夕阳把雪染成金红,像给这年尾的暖,镶了道金边。
“敬老槐树,”阿哲举起酒杯,里面是温好的梅子酒,“谢它守了咱们一年又一年。”“敬梅苗,”妮妮也举杯,“谢它憋着劲儿要开花,给咱们盼头。”“敬孩子们,”奶奶笑着说,“谢他们把暖从南方带到北方。”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叮”的轻响,像年的序曲,在屋里久久回荡。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阿哲忽然拉起妮妮往院里跑,手里提着个烟花筒。“等等我!”苏晚和沈书琴也跟了出来,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件旧物——是沈书言留下的铜哨,黄铜的哨身被岁月磨得发亮。阿哲点燃引线,“咻”的一声,烟花窜上夜空,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菊,紧接着是红的牡丹、粉的荷、白的梅,绚烂的光映着老槐树的枝桠,映着雪地里的梅苗,映着每个人笑出的泪光,把夜空染成了春天的颜色。
“书言,你看啊!”奶奶举起铜哨,轻轻吹了一声,清脆的哨音穿过烟花的轰鸣,像一道温柔的桥,连起过去与现在,“咱们的日子多好啊。槐在,荷在,梅在,我们都在,连南方的孩子都来了,你说的‘暖能走南闯北’,真的实现了。”哨音落时,又一朵烟花炸开,像槐花开满了夜空,簌簌地落,仿佛在应和她的话。
夜里,画室的灯亮着。妮妮坐在案前,摊开《槐下共暖记》的新页,狼毫笔蘸着朱砂,在纸上轻轻勾勒。她画了幅雪夜守岁的画面:老槐树下,红灯笼串成的长龙垂落,雪被灯光染成粉红;荷塘边的梅苗顶着雪,枝尖的花苞透着红;她和阿哲站在院里,仰头看着烟花,手里牵着红绸;屋里的灯亮堂堂的,奶奶、沈书琴、苏晚围坐在桌前,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梅糕上的白糖闪着光。
画旁,她写下:“槐雪覆枝藏暖韵,一片一片,是冬的絮语;梅苞待放盼春来,一粒一粒,是春的请柬。这一年,我们摘过槐果,收过荷露,赏过秋光,踏过冬雪,把日子过成了树的年轮,一圈圈都是暖。往后的岁岁年年,愿我们守着这棵老槐树,守着荷香漫塘的夏,守着梅韵浸雪的冬,守着身边人眼角的笑,把每一个春夏秋冬,都过成满是诗意的暖章,让风里有香,眼里有光,心里有家。”
笔尖刚停,阿哲便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发丝间还沾着烟花的硝石香。他手里拿着块小木牌,是用除夕的桃木刻的,新崭崭的木色里透着红,上面刻着“春安”二字,字里填了点金粉,像初升的太阳,边缘还刻着片小小的槐叶,叶脉里藏着个“暖”字。
“等开春,”阿哲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却格外清晰,“梅花开了,荷苗冒了,咱们就把院里所有的木牌都摘下来,挂在老槐树最高的枝桠上,让它们排着队,迎接一个又一个春天。还要在荷塘边搭个画棚,教孩子们画荷;在槐树下支个木桌,教他们刻木牌,把这暖的故事,一辈辈传下去。”
妮妮点头,眼泪落在画册上,晕开一小片朱砂,却带着幸福的笑。她转过身,看着阿哲眼里的光,像落了漫天的烟花。窗外的月光,把雪照得像面镜子,映着老槐树的影子,映着梅苗的轮廓,映着这方小院里,所有关于暖的约定。
老槐树静静伫立在雪地里,枝桠上的红灯笼还在晃,穗子扫过“槐雪梅香,静待春归”的木牌,发出“沙沙”的响。荷塘的冰面下,荷根在泥里舒展,像在伸懒腰;梅苗的花苞更鼓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绽裂。远处的天际,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春天,真的在路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