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雪,像是被揉碎的月光,绵密地织着,把小镇的屋顶、树梢、青石板都裹进一片素白里。画室的窗棂上凝着层薄冰,冰花像极了奶奶绣的槐叶纹,细碎而精巧。屋里早已生起了炭火盆,黄铜的盆沿被火烤得发亮,橘红色的火苗在盆里跳跃着,舔舐着架在上面的铁网,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光尘,在光柱里轻轻舞。
妮妮和阿哲坐在炉边的矮凳上,凳上铺着厚厚的棉垫,是用旧棉袄拆的,软得像团云。两人中间摆着个白瓷盘,里面是刚炒好的花生,壳上还带着点焦香,是阿哲用炭火慢慢烘的。妮妮剥着花生,指尖沾着点盐粒,偶尔把剥好的花生仁丢进阿哲嘴里,他总是“唔”地应一声,眼里的笑意比炭火还暖。“这花生比去年的饱满,”妮妮捏着颗胖鼓鼓的花生,“张爷爷说今年雨水匀,地里的庄稼都长精神了。”
奶奶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椅边放着个陶壶,壶里煮着梅子酒。酒是去年青梅熟时泡的,用的是自家酿的米酒,泡了整整一年,此刻在炭火上慢慢煨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梅香混着酒香漫出来,带着点微酸的甜,与炭火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像把整个秋天的甜和冬天的暖都熬进了这壶酒里。她手里拿着双竹筷,时不时拨弄一下壶底的炭火,火苗“噼啪”跳一下,把她的银发照得泛着银光。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妮妮忽然开口,剥花生的手顿了顿,眼里闪着狡黠的笑意,“那年夏天,我在荷塘边画《荷风图》,你背着个竹筐,里面装满了刚摘的莲蓬,急匆匆地跑,不小心把颜料盒撞翻了,靛蓝的颜料洒在我的画稿上,像块难看的补丁。”她憋着笑,“你当时吓得脸都白了,说话都结巴,说要赔我新的画纸,还要赔我一筐莲蓬。”
阿哲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那是着急给王婶送莲蓬,她孙子小柱子发烧,说想吃新鲜莲子。”他往妮妮手里塞了颗剥好的花生,“谁知道你蹲在荷叶底下,我没看见。后来我赔了你一筐莲蓬,你还说‘这莲蓬画出来肯定好看,以后每年都得赔我一筐,赔一辈子才够’。”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像说悄悄话,“现在看来,我赚了,赔一辈子,就能守一辈子。”
妮妮的脸“腾”地红了,像炉边烤热的苹果,她把花生壳丢进炭火盆,火星“噼啪”溅起来,映得两人的脸都亮堂堂的。奶奶放下陶壶,用竹勺给每人斟了杯温热的梅子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晃荡,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落了层小珍珠。“尝尝,”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温过的酒不烈,带着点梅的酸,正好解花生的腻。”
酒液滑入喉咙,先是暖,再是甜,最后泛起淡淡的酸,像把岁月的滋味都尝了一遍。奶奶喝了一小口,目光落在窗纸上,老槐树的影子被炉火映得轻轻晃,像沈书言当年在画室里踱步的模样。“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她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泛起淡淡的泪光,却带着笑意,“当年我和书言,也是在槐树下遇见的。那时候我刚到南方画院,提着个小包袱,站在槐树下认路,他拿着刻刀在木牌上刻槐花,我拿着绣针在绢帕上绣槐花,抬头时,正好对上眼。”
她用指尖轻轻划着杯沿,像在描摹记忆里的画面:“他手里的木牌刻了一半,槐花瓣的纹路还没雕完;我手里的绢帕绣了半朵,花蕊的金线刚勾了个头。他说‘你的针和我的刀,都在跟槐花较劲呢’,我说‘你的木牌缺朵花,我的帕子少个影’,就这么搭上了花。”她顿了顿,喝了口酒,“可惜啊,日子太短,好多话还没来得及说,好多事还没来得及做——他说要陪我看遍南北的槐,我说要为他绣满四季的荷,都只做了一半。”
妮妮握住奶奶的手,她的指尖带着梅子酒的暖意,还有点粗糙,是常年绣花留下的茧。“奶奶,书言叔叔一直在呢,”妮妮的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你看这老槐树,每年春天都开花,是他在陪你看;这荷塘,夏天总长满荷叶,是他在等你绣;还有这梅苗,冬天憋着劲儿要开花,是他在跟咱们说‘别急,日子还长’。”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槐荷清夏图》,“这些都是他留在咱们身边的暖,从来没走。”
阿哲也点头,从口袋里拿出块小木牌,是用今年的槐枝刻的,木质带着雪的凉,上面刻着“槐雪梅香,静待春归”八个字,字里填了点松烟墨,像水墨画的笔触;木牌的边缘刻着梅苞和荷梗,梅苞的尖上点了点朱砂,荷梗的纹路上描了点石绿,是他下午趁着雪停时刻的,指尖被刻刀磨出了红痕。“等开春雪化,梅花开了,”他把木牌放在桌上,与奶奶的酒杯、妮妮的花生盘摆在一起,“咱们把这块木牌挂在梅枝上,让它陪着梅苗一起长大,也让书言叔叔看看,他没做完的事,咱们替他接着做。”
奶奶拿起木牌,放在手里轻轻摩挲,刻痕里的墨香混着槐木的清,像沈书言身上的味道。“好,好,”她笑着点头,眼泪却落在木牌上,晕开一小片墨,“到时候我把他的旧刻刀找出来,你拿着,咱们一起给木牌再刻点新花样,刻上荷,刻上槐,刻上这满院的日子。”
炭火噼啪作响,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在演一场无声的戏。陶壶里的梅子酒还在冒泡,梅香酒香更浓了,混着花生的焦、炭火的暖,在屋里缠成一团温柔的网。窗外的雪静静落着,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枝桠交错,像一个张开的怀抱,把整个屋子都拢在里面。
妮妮忽然明白,这寒冬的暖,从不是炭火烘出来的,也不是烈酒烧出来的。是身边人的陪伴——奶奶的故事、阿哲的木牌、自己的牵挂,把孤独都酿成了甜;是岁月里的念想——书言的刻刀、母亲的画稿、过去的约定,把遗憾都缝成了暖;是对春天的期盼——梅苗的花苞、荷塘的荷根、槐枝的等待,把寒冷都变成了盼。就像这壶梅子酒,得用时间慢慢泡,用炭火慢慢温,才能尝出最厚的味,最沉的暖。
阿哲又往炭火里添了块木柴,是去年的荷梗,燃起来带着淡淡的香。“明天雪停了,”他给奶奶续上酒,“咱们去扫槐树下的雪,露出点土,说不定能看见去年的槐果掉在土里,已经发了芽。”妮妮笑着说:“还要给梅苗堆个雪堆,奶奶说‘雪水是最好的肥’,开春肯定长得更旺。”奶奶点头,眼里的光比炭火还亮:“我把书言的旧茶碗找出来,等梅花开了,咱们用雪水沏茶,就像当年在画院那样。”
夜渐渐深了,雪还在落,画室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酒杯里的酒喝了又续,花生盘里的壳堆了又清,故事讲了一段又一段,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绕着,把日子裹得越来越厚,越来越暖。窗外的老槐树,在雪地里静静站着,枝桠上的木牌覆着雪,像藏着无数个春天的约定,只等一声风来,就把暖的故事,轻轻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