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清晨是被露水吻醒的。天刚蒙蒙亮,荷塘就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像披了件半透明的纱衣。荷叶上的露珠滚来滚去,圆滚滚的,像谁把碎钻撒在了绿伞上,映着初升的朝阳,泛着细碎的光——红的、金的、银的,随着露珠的滚动,在叶面上跳着流动的舞。风一吹,荷叶轻轻晃,露珠“嗒”地落在塘里,惊起一圈圈涟漪,把雾都震得晃了晃。
阿哲提着个青瓷瓶,瓶身是淡青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纹,是去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被他用细砂磨得发亮。他蹲在荷塘边的青石板上,石板上还凝着层白霜似的露,凉丝丝的透过裤管漫上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荷叶,叶片微微一颤,露珠便顺着叶尖的弧度滑进瓷瓶里,发出“叮咚”的轻响,像颗小珠子落进了玉盘。
“奶奶说,白露的荷露最是清甜,”阿哲一边收集露珠,一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这晨露的静,“吸了整夜的秋气,又沾了晨光的暖,用来煮茶,能留住夏天最后一缕荷香,也能藏住秋天头一口暖。”他选的都是最大的荷叶,叶心凹处积着的露最多,像盛着一小捧星星,倾倒时,连叶面上的绒毛都跟着颤动,带着湿漉漉的凉。
妮妮在老槐树下摆好了小竹桌,竹桌的纹路里还留着夏天的槐花香。她铺上块浅灰的粗布,布上绣着几枝干莲蓬,是王婶送的,针脚疏朗,像水墨画里的写意。桌上放着去年的槐叶茶,装在个锡罐里,罐口缠着圈麻绳;新摘的莲蓬堆在白瓷盘里,绿得发亮,莲子从莲房里鼓出来,像藏不住的欢喜;还有奶奶刚从灶房端出来的桂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撒着层金桂,甜香混着槐叶的清,在晨雾里漫开,勾得人舌尖发馋。
“荷露收集得怎么样了?”妮妮笑着朝荷塘边喊,手里剥着莲蓬,嫩白的莲子滚落在掌心,带着层薄薄的莲衣。她拿起一颗最饱满的,递到走过来的阿哲嘴边,指尖的露水滴在他的手背上,凉得像颗小冰晶:“快尝尝,今年的莲子比去年更甜些,许是秋天的日头晒得足。”
阿哲张口接住,莲子的清甜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苦的芯,却更显清爽。他点头,把青瓷瓶举起来,瓶里的荷露已经没过了半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快满一瓶了,再采几片新鲜的荷叶,带着晨露一起煮,荷香更浓。”他说着,伸手摘了片离得最近的荷叶,叶面上的露珠沾在他的袖口,洇出小小的湿痕,像朵淡绿的花。
两人坐在荷塘边的石凳上,石凳被露水浸得微凉,却正好衬得炭火盆的暖格外舒服。阿哲把青瓷瓶里的荷露倒进铜壶,壶是去年冬天温梅酒用的,黄铜的表面被炭火熏出层温润的包浆。他又放进几片撕碎的新鲜荷叶,和一小撮晒干的槐叶,槐叶是去年秋天收的,褐中带绿,还留着淡淡的香。炭火“噼啪”跳了两下,把两人的脸映得暖暖的,像落了层秋阳的光。
“煮荷露茶得用慢火,”阿哲用小扇轻轻扇着炭,“火急了,露水里的甜就跑了,得让荷叶的香、槐叶的醇,一点一点融进露水里,才算是把秋晨的味道都煮进去。”妮妮托着腮看他,他的侧脸在火光里格外柔和,睫毛上沾着点炭灰,像落了片小小的槐叶。塘里的雾渐渐散了,露出远处的芦苇荡,青黄的秆子在风里摇,像在为这茶的慢,轻轻伴奏。
很快,铜壶里冒出了细密的白汽,带着荷香和槐香漫出来,与清晨的薄雾交织在一起,像给荷塘披了层暖纱。那香里有荷叶的清、槐叶的厚、荷露的甜,混着炭火的暖,吸一口,仿佛把整个秋晨都含在了嘴里。奶奶提着个蓝布包走来,包上绣着朵小小的槐果,是她前几日绣的。“刚烤好的桂花糕还热着,”她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时,甜香更浓了,“配着荷露茶吃,正好解腻。”
布包里还躺着几个旧茶碗,瓷面上印着淡淡的槐果纹,青灰色的纹络像水墨画,是沈书言当年在南方画院用的。“用这个碗喝茶,”奶奶拿起一个茶碗,用布轻轻擦了擦碗沿,“能尝出当年的味道。书言总说,这碗上的槐果纹,看着就亲切,像把家里的树带在了身边。”
铜壶里的茶渐渐煮好了,茶汤呈淡淡的碧绿色,像融化的翡翠,杯底沉着几片槐叶和荷瓣,像藏着两季的风景。妮妮给每人倒了一碗,茶汤在旧瓷碗里晃,映着槐果纹,像把过去和现在都盛在了一起。喝一口,荷露的清甜、槐叶的醇厚、荷叶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先是凉丝丝的,紧接着就是一股暖意从喉咙往下淌,暖得人心里发甜,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当年在南方画院,书言也喜欢用荷露煮茶。”奶奶轻轻吹了吹茶碗里的热气,白汽模糊了她的老花镜,目光却穿过镜片,落在荷塘里,像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秋。“有次白露,他在画院的荷塘边煮了一下午茶,”她的声音轻得像晨雾,“竹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响,茶烟绕着旁边的槐枝飘,像把整个秋天都煮进了茶里。我坐在他旁边绣东西,看他时不时给茶里添片新采的荷叶,说‘多一分绿,就多一分夏的念想’。”
她顿了顿,喝了口茶,眼里泛起满足的光:“那茶的味道,和今天的一模一样,清清爽爽,却又暖得踏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秋天的茶,要慢慢煮,慢慢喝,像日子,急不得’。”
妮妮看着奶奶手里的旧茶碗,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画稿——有幅画正是白露天的荷塘,晨雾还没散尽,母亲穿着浅蓝的布衫,坐在石凳上煮茶,铜壶的烟绕着她的发;父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青瓷瓶,正往荷叶上凑,像是在收集露珠。画角用小楷写着“露暖槐荷”,笔锋和父亲给母亲写的信一样,温柔得能滴出水。
她起身快步走进屋里,从樟木箱里翻出那幅画稿,画纸边缘有些卷曲,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色彩。她把画稿轻轻摊在小桌上,露水打湿的荷叶、冒烟的铜壶、两人相视而笑的眉眼,都在晨光里活了过来。“奶奶,您看这画,”妮妮的声音带着点激动,指尖轻轻点着画里的铜壶,“像不像咱们现在的样子?”
奶奶放下茶碗,凑近画稿,手指在画里母亲的衣角上轻轻摩挲,眼里慢慢泛起泪光,那泪光在晨光里闪着,像落进眼里的荷露。“像,太像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你妈妈也最喜欢用荷露煮茶,说喝着能想起她小时候,外婆在荷塘边教她认荷叶、采莲子的日子。她说‘露是天的泪,荷是地的笑,煮在一起,就是日子的甜’。”
风穿过槐枝,带着茶的香、糕的甜,漫过画稿上的“露暖槐荷”,漫过奶奶的白发、阿哲的侧脸、妮妮的指尖,落在荷塘里,惊得红鲤跳出水面,溅起的水珠像撒了把碎钻。妮妮忽然觉得,时光真的是条温柔的河,当年母亲和外婆的秋晨,父亲和奶奶的茶烟,如今自己和阿哲的荷露,都在这条河里慢慢流,带着同样的暖,同样的甜,把每个白露的清晨,都连得紧紧的。
阿哲又给奶奶添了点茶,茶汤在旧瓷碗里晃,槐果纹在光里若隐若现。“等会儿把茶渣埋在梅苗根下,”他笑着说,“奶奶说茶渣能当肥料,让梅苗冬天长得更壮,明年春天就能多抽几枝新叶。”妮妮点头,看着画稿上父母的笑脸,再看看身边的奶奶和阿哲,忽然觉得这杯荷露茶里,藏着的不只是荷香和槐香,还有几代人的念想,像茶底的叶,沉在最深处,却最是耐品。
白露的太阳渐渐升高了,驱散了最后的雾,荷塘里的荷叶被晒得发亮,露珠慢慢蒸发,变成看不见的水汽,混在茶烟里,像把整个秋晨的暖,都融进了这方小院的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