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的夜是被月光浸过的。墨蓝的夜空像块洗得发亮的丝绒，星星是撒在丝绒上的碎钻，密得能数出银河的纹路。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半隐半现，像被槐叶吻过的银盘，清辉漫过层层叠叠的绿，把槐荫、荷影都映在荷塘里，铺成一片流动的银纱，连水面的涟漪都泛着细碎的光。
妮妮和阿哲从傍晚就开始忙。阿哲踩着木梯，往荷塘边的竹棚檐角挂灯笼，灯笼是奶奶前几日绣的，绢面是浅黄的，一面绣着缠枝槐，深绿的叶，米白的花；一面绣着并蒂荷，粉白的瓣，嫩黄的蕊，穗子是用五彩丝线编的，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动，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银波，像无数尾银鱼在水里游。
妮妮则在老槐树下摆竹桌，桌上铺着王婶送的蓝印花布，布上的莲纹与荷塘的荷影相映成趣。她往每个竹碟里摆上瓜子、花生，还有自己炒的南瓜子，瓜子壳上还留着淡淡的槐香——是用槐叶水浸泡过的。“再摆碟糖霜莲子吧，”阿哲挂完最后一盏灯笼，走过来帮她，“去年苏晚寄来的方子，说七夕吃莲子，寓意‘连生贵子’，图个吉利。”妮妮笑着点头，从瓷罐里舀出莲子，白胖的莲子裹着层糖霜，像落了层细雪。
邻居们来得比预想中早。张爷爷拄着拐杖，长衫的下摆绣着暗纹的荷，手里提着个朱漆小匣子，匣子里是他珍藏的七夕香囊，锦缎的面上绣着“牛郎织女”，每个香囊里都装着晒干的槐花瓣和荷花粉，老人打开匣子时，香气漫出来，混着月光的清，像把整个夏天的暖都装在了里面。“这香囊是我年轻时给你王婶绣的，”张爷爷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后来每年都添两个，说能带来好运，今天给孩子们分分，沾沾喜气。”
王婶提着个保温桶，桶里是刚煮好的红豆汤，汤面上浮着几粒莲子和百合，红的豆、白的莲、黄的百合，在月光下像幅打翻的调色盘。“快尝尝，”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匙碰到碗沿发出“叮”的轻响，“加了冰糖，甜得很，喝了心里暖。”小柱子第一个端起碗，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放下，红豆的沙糯混着百合的清，在舌尖漫开，像把日子都熬成了蜜。
孩子们早就在院里疯跑起来，手里拿着荧光棒，绿的、红的、蓝的，在夜色里划出流动的光带，像一群刚从荷塘里飞出来的小萤火虫。小雨举着根粉色荧光棒，追着一只停在槐叶上的萤火虫，辫梢的红绸带扫过槐枝，惊得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妮妮的发间，带着淡淡的香。“妮妮姐，你看我抓到星星啦！”小雨举着合拢的手掌跑过来，张开时，萤火虫从指缝里飞走，留下一闪一闪的光，像谁在掌心撒了把碎星。
奶奶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椅垫是用旧年的槐花布做的，软乎乎的。她手里拿着块刚绣好的荷纹香囊，湖蓝的缎面上，粉白的荷花旁绕着根槐枝，针脚细密得连花蕊的绒毛都看得见。“七夕要戴香囊，保佑平安顺遂，”奶奶把香囊递给妮妮，指尖带着银线的凉，“这香囊里我放了新磨的槐花粉和荷花粉，是咱们院的槐和荷，带着咱们家的暖，戴在身上，就像家里人陪着你。”
妮妮接过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槐香的醇厚混着荷香的清冽，像奶奶的怀抱一样让人安心。她把香囊系在衣襟上，穗子垂在腰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像挂了串流动的香。“奶奶也戴一个，”妮妮从张爷爷的匣子里选了个绣槐枝的香囊，给老人系在腕上，“这样咱们都有暖陪着。”
阿哲站在荷塘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与荷影缠在一起。他手里拿着块新刻的木牌，是用老槐树的枯枝刻的，木质深褐如墨，上面刻着“槐荷映月，岁岁相依”八个字，字是阳刻的，笔画间填了点金粉，在灯笼光下泛着暖光；木牌的一面刻着弯月，月边绕着几朵云，一面刻着并蒂的荷花和槐叶，花叶相缠，像永不分离的模样。
“咱们把这木牌挂在老槐树上，”阿哲把木牌递给妮妮，指尖的温度透过木牌传过来，像握着块暖玉，“许个愿，愿咱们往后的日子，像这槐和荷一样，春天一起抽芽，夏天一起繁茂，秋天一起结果，冬天一起守岁，永远相伴，永远暖。”
妮妮踮起脚尖，阿哲托着她的腰，两人一起把木牌挂在最粗的那根槐枝上。木牌轻轻晃，与枝桠碰撞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在应和他们的话。月光落在木牌上，金粉的字在夜色里亮起来，仿佛真的藏进了月的祝福。
荷塘中央，一朵迟开的荷花正在月下绽放，瓣尖沾着露水，像撒了层碎钻，与灯笼的光、月光的银混在一起，美得像场梦。张爷爷忽然哼起了 old 时的七夕谣，调子婉转，像荷风拂过水面：“槐叶青，荷花生，月下人，共此生……”王婶跟着轻轻唱，孩子们也停下追逐，仰着小脸听，歌声漫过荷塘，漫过老槐树，漫过小镇的屋顶，像条温柔的河，把所有人的念想都装了进去。
妮妮靠在阿哲肩头，闻着他身上的槐花香皂味，看着满院的灯笼——红的光、绿的影、银的月，看着荷塘里的荷影被风揉碎又复原，心里满是安稳。她忽然想起《槐下共暖记》里自己写的话，轻声念出来：“往后的日子，不管是春天的槐芽顶着残雪，夏天的荷风裹着蝉鸣，秋天的槐果坠着晨露，冬天的雪茶冒着热气，咱们都要一起过，把每一个季节，都过成暖的模样，像这槐和荷，守着一方水土，守着彼此，守着日子里的柴米油盐，也守着藏在烟火里的诗意。”
阿哲握紧她的手，指尖的茧蹭过她的掌心，带着踏实的暖：“会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刻在木牌上的字一样坚定，“咱们会一起过每一个春天，看槐芽如何顶破冻土；一起过每一个夏天，看荷风如何吹绿满塘；一起过每一个秋天，看槐果如何坠弯枝头；一起过每一个冬天，看雪茶如何煮暖寒夜。咱们会一起守着这棵老槐树，守着这片荷塘，守着身边的人，把暖的故事，一直写下去，写到孩子们长大，写到木牌的纹路里都长满时光的苔，写到岁月都变成咱们身上的暖。”
夜深时，邻居们渐渐散去，王婶临走时把保温桶塞给妮妮：“剩下的红豆汤明天热着喝，甜日子要慢慢过。”张爷爷则把那只朱漆匣子留给了奶奶：“老物件了，你们年轻人用着更合适。”孩子们的笑声还在巷口回荡，像没散尽的糖。
妮妮坐在画室的灯下，摊开《槐下共暖记》的新页。月光透过窗棂，在纸上投下槐叶的影，她拿起狼毫笔，蘸着淡墨，慢慢画起来。画里，老槐树下挂着串串灯笼，光透过绢面，在地上织出槐荷的纹；荷塘里，月亮的倒影被荷影打碎，像撒了把银；她和阿哲站在荷塘边，手牵着手，仰头看着槐枝上的木牌；奶奶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香囊笑；张爷爷和王婶在分红豆汤，孩子们举着荧光棒跑过……满纸都是热闹的暖，连墨色里都透着光。
画旁，她写下：“槐荫覆夏，挡住了烈日的灼；荷风送爽，吹来了月色的凉；灯笼摇影，映亮了人间的暖。今夜的月，是槐荷共邀的客；今夜的人，是岁月偏爱的诗。往后的岁岁七夕，岁岁盛夏，我们都要这样，守着槐的浓荫，守着荷的清芬，守着身边的人眼角的笑，把柴米油盐的平凡，过成满是诗意的暖章，让每个夏天，都记得今夜的月，今夜的香，今夜的相守。”
笔尖停在“守”字的最后一笔，墨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圆，像颗未干的泪。阿哲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发间还沾着荷塘的水汽。“画好了？”他轻声问，妮妮点头，把画册举给他看，月光落在画上，把“槐荷映月”四个字照得格外亮。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色里静静伫立，枝桠上的木牌还在轻轻晃，像在说：这暖，会一直守着你们。荷塘的荷花，在月下睡得安稳，花瓣上的露水，是月亮的吻，也是日子的甜。
妮妮轻轻合上画册，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有老槐树的守护，枝桠会一年年更繁茂；有荷香的陪伴，塘水会一年年更清澈；有亲人的牵挂，笑声会一年年更响亮；有故友的惦念，书信会一年年更绵长。这样的日子，岁岁年年，都是甜的，都是暖的，像这七夕的月，永远亮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