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风是被荷塘浸过的。带着三分荷叶的凉，七分荷花的甜，漫过小镇的青石板时，总爱往老槐树的浓荫里钻。天刚亮透，檐角的铜铃就被风摇得“叮咚”响，像在催着院里的生灵醒过来——荷塘的荷叶舒展着卷边，把昨夜的露水抖落在水面，惊起几尾红鲤；老槐树的枝叶早已织成一片绿伞，层层叠叠的叶缝里漏下细碎的光，在青石板上跳着碎金似的舞。
妮妮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这把旧椅被岁月磨得发亮，竹篾的缝隙里还嵌着去年的槐花瓣。她手里拿着把蒲扇，扇面是阿哲画的荷，淡墨的叶，浅粉的花，扇动时仿佛有荷香从纸面飘出来。她正给趴在石桌上画画的孩子们扇风，风穿过扇面，带着槐叶的清香，轻轻拂过孩子们汗津津的额头——这是镇上邻居家的几个孩子，前几日听说妮妮画的荷塘被苏晚寄到南方画院展出了，便天天缠着要来学画，王婶笑着说“让孩子们沾沾你们的墨香”。
石桌上铺着张大大的画纸，是阿哲特意从镇上文具店买的，米白色的纸面上已经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绿——有的像荷叶，有的像槐叶，还有的分不清是叶是花，却透着股子认真。扎羊角辫的小雨举着支粉色蜡笔，辫梢的红绸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像只停在肩头的小蝴蝶。她指着画纸上一朵被涂成大红的荷花，小脸上满是困惑：“妮妮姐，荷花瓣要怎么画才像真的呀？我画的这朵，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辣椒。”
孩子们“噗嗤”笑出声，槐叶在头顶轻轻晃，像也在跟着笑。妮妮接过蜡笔，指尖触到孩子掌心的汗，温温的。她俯下身，在画纸的空白处轻轻勾勒：“你看荷塘里的荷，”她指着院外荷塘的方向，那里的粉荷正迎着晨光绽放，“花瓣边缘是软的，像被风吹过的纱，咱们把线条画得柔一点，不要用直线，像这样弯弯的。”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浅浅的粉，“再在花瓣尖儿上添点粉，就像沾了晚霞的颜色，你看，是不是就活了？”
小雨睁大眼睛看着，忽然拿起自己的蜡笔，在“蔫辣椒”旁边画了朵新的，花瓣边缘果然弯了许多，尖儿上还特意点了点橘红：“像不像！像不像！”她举着画纸给同伴看，小脸上的骄傲像沾了蜜。旁边的男孩小柱子也凑过来，指着自己画的荷叶：“妮妮姐，我的荷叶为什么没有水珠？”妮妮笑着蘸了点清水，在他画的荷叶中间滴了滴，水晕开成淡淡的圆：“这样就有了呀，夏天的荷叶，总爱捧着颗水珠，像捧着星星。”
阿哲提着竹篮从荷塘边回来，篮沿缠着圈新鲜的荷梗，碧青的梗上还带着细小的刺。他赤着脚，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点泥，是刚在荷塘边踩水摘莲蓬时蹭的。竹篮里装着刚摘的莲蓬和几张大荷叶，荷叶上的水珠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映着槐荫的绿，像把整个夏天的清凉都装在了里面。“刚去看了荷，”他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水珠“嗒”地落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绿点，“有几朵已经开了，粉嫩嫩的，比去年开得还早，像是知道孩子们要来，特意赶趟儿似的。”
他拿起一个饱满的莲蓬，指尖捏住莲房的缝隙，轻轻一掰，“啪”地一声，嫩白的莲子就滚了出来，带着层乳白的薄衣。“尝尝鲜，”他把莲蓬分给孩子们，每个孩子手里都捧着一个，“这是今年的第一拨莲子，甜得很，芯都不苦。”小雨第一个剥开，把莲子往嘴里送，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眯起眼睛笑：“比糖果还甜！像槐花蜜的味道！”孩子们剥莲子的声音“沙沙”响，笑声“咯咯”脆，混着槐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像一首热闹的夏曲，在浓荫里荡来荡去。
奶奶坐在绣架前，绣架就支在槐树下的阴影里，绢面是浅浅的湖蓝，像夏日的天空。她手里拿着淡绿的绣线，银针在绢面上来回穿梭，正绣一幅《槐荷清夏图》——浓绿的槐枝从画面上方垂落，枝桠间藏着几只小小的槐米，米白色的，像撒了把碎星；枝下是半池荷塘，粉白的荷花映着槐荫，花瓣上用金线勾了细露，在光下泛着微光；几只蜻蜓停在荷尖上，翅膀是用银线绣的，薄得像蝉翼，连翅脉都清晰可见。
“天热，汗多，”奶奶抬头看向孩子们，眼里的笑意像浸了水的棉，软乎乎的，“我给你们绣几副荷纹帕子，擦汗用正好。”她举起刚绣好的一角，帕子上的荷叶卷着边，像被风吹得微微颤，“等绣好了，每个孩子都送一条，帕子角上再绣个小莲蓬，你们带在身上，就像把夏天的凉揣在兜里。”
小柱子立刻举起手：“奶奶，我要荷梗上有小虫子的！”他指的是荷塘里常见的小蜻蜓，奶奶笑着点头：“都有，都有，保证每个帕子上的虫儿都不一样。”
风穿过槐枝，带着荷塘的水汽和荷花的甜，漫过小院的每个角落。石桌上的蜡笔滚到地上，被槐叶的影子盖住；孩子们的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混着阿哲剥莲蓬的轻响；奶奶的绣花针“嗒嗒”落在绢面上，像在给这夏曲打拍子。妮妮看着眼前的热闹，忽然觉得这盛夏的日子，比春天的槐芽、冬天的雪茶更让人踏实——
有浓荫可乘，不必怕烈日灼灼，老槐树的绿伞把炎热都挡在外面，只漏下细碎的风；有荷香可闻，不必寻远方的诗意，院外的荷塘就是最好的画，粉荷映着绿槐，把颜色铺得满满的；有孩子的笑声，不必叹岁月寂寥，他们的眼睛亮得像荷叶上的水珠，能照见日子里最清的趣；有亲人的牵挂，不必忧前路漫漫，奶奶的绣针、阿哲的莲蓬，都把暖藏在细节里，让炎热的夏天，都过得满是清趣。
阿哲忽然从竹篮里拿出几张大荷叶，给每个孩子戴在头上，像顶绿色的小帽子。“这样就更凉快了，”他拍了拍小雨的头，荷叶上的水珠落在她的发间，凉丝丝的，“咱们等会儿去荷塘边，看真正荷荷花怎么开，好不好？”孩子们欢呼着应和，荷叶帽在他们头顶晃，像一片移动的小荷塘。
奶奶收起绣架，准备去厨房切西瓜，刚摘下的本地瓜，皮上还带着泥土的腥气。“去荷塘边可要小心，”她叮嘱道，“别踩太深的水，阿哲你看着点他们。”阿哲笑着应下，正帮孩子们整理荷叶帽，忽然发现小雨的辫梢缠上了槐叶，他轻轻摘下，叶尖的露水落在手背上，凉得像块玉。
妮妮拿起画纸，上面已经画满了孩子们的“夏天”——有戴荷叶帽的小人，有会笑的荷花，有长翅膀的莲蓬，还有棵比房子还大的老槐树，树洞里藏着个小太阳。她忽然想把这画寄给苏晚，让南方画院的孩子们也看看，北方的夏天，是这样藏在槐荫里，裹在荷风里，浸在孩子们的笑声里，清清爽爽，热热闹闹。
风又起了，槐叶的影子在画纸上轻轻晃，像在给这幅画添新的笔触。远处的荷塘里，一朵新的荷花正缓缓绽开，粉白的瓣沾着晨光，像在说：这夏天还长着呢，有的是清趣，有的是暖，等着慢慢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