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晨光,是被露水浸过的。带着三分湿润,七分透亮,漫过小镇的青石板时,总爱沿着老槐树的根须打转。檐角的风铃在风里轻响,“叮咚”声混着远处祠堂的钟声,像在提醒着:这一日,该念旧,也该盼新。老槐树的枝桠间,新抽的绿芽已经舒展成小小的叶片,嫩得像块翡翠,被晨光一照,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能数出春天的纹路。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奶奶新绣的春贴。绢面是浅浅的鹅黄,上面用深绿的线绣着“槐芽迎春”四个字,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每个字的笔画里都绕着细梅枝,梅枝上缀着几粒银线绣的花苞,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这是准备贴在画室门上的,替下了春分那天的“春祺”,算是给春天再添点新气。
妮妮和阿哲在灶房门口的青石板上忙着准备清明粿。阿哲揉面团,糯米粉里掺了点槐叶汁,揉出来的面团泛着淡淡的绿,像把春天的颜色揉进了面里。他的手掌宽大,力道均匀,面团在他掌心转着圈,渐渐变得光滑透亮,能映出头顶的槐叶影。“得揉到能粘住手指又不粘手才好,”阿哲边揉边说,额角渗着细汗,妮妮递过块棉布,他擦汗时,指尖沾着的面屑蹭在脸颊上,像抹了点绿胭脂,“奶奶说这样蒸出来的粿才筋道,不会散。”
妮妮坐在竹凳上包馅,瓷盆里的馅料是昨晚就备好的:去年晒干的槐花瓣用温水泡软,混着细腻的豆沙,甜得发糯,还带着点清苦的回甘。她拿起一小块面团,在掌心揉成圆,捏出个小窝,放进馅料,再慢慢收口,指尖捏出花边,像槐叶的形状。“你看这花边,”妮妮举起刚包好的清明粿,绿莹莹的像颗小翡翠,“像不像槐树叶的边?”阿哲凑过来看,笑着点头:“等会儿蒸好了,肯定先被王婶家的小柱子抢着吃。”
“要不要请张爷爷和王婶来吃清明粿?”阿哲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块,摆放在竹篾盘里,“去年他们帮咱们挡沈敬亭,忙前忙后的,还没好好谢过呢。”他说的是去年冬天的事,沈敬亭想来强买老槐树,是张爷爷带着镇上的老人拦在院门口,王婶则悄悄去派出所报了信,才保住了这棵树。
妮妮刚点头,要起身去喊邻居,就看见院门外探进两个脑袋。张爷爷拄着拐杖,长衫的下摆沾着点泥土,是刚从田里回来的样子;王婶手里提着个竹篮,篮沿缠着圈新抽的柳条,里面装着刚挖的春笋,嫩白的笋尖裹着湿泥,还带着露水的凉。“闻着槐花香就知道你们在做清明粿,”王婶笑着跨进院门,竹篮放在石桌上,春笋的清腥气混着槐花香漫开来,“我们也来凑个热闹,这春笋配清明粿吃,解腻。”
张爷爷在石凳上坐下,拐杖靠在一旁,杖头的铜箍在阳光下闪着光。“昨晚就听见你家磨糯米粉,”老人笑着说,目光落在灶房门口的竹篾盘上,“想着今天肯定有口福,这不,拉着你王婶就来了。”他看着院中的老槐树,枝桠上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摇,“这树今年的芽儿比去年还旺,看来是知道咱们日子过得暖,也跟着高兴呢。”
奶奶端着个粗陶壶从屋里出来,壶里是刚煮好的槐花茶,茶汤呈浅碧色,飘着几片新抽的槐叶。“快尝尝今年的新茶,”她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茶香混着水汽漫过石桌,“用清明前的槐芽煮的,比去年的更鲜。”王婶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这茶比去年的还甜,带着点青气,要是能让城里的人也尝尝就好了,让他们知道咱们小镇的春天是什么味。”
妮妮忽然想起苏晚的信,笑着说:“苏晚邀请咱们春天去南方画院呢,说孩子们想看老槐树,还想尝尝北方的清明粿。”她拿起一个刚包好的粿,在手里转着圈,“到时候咱们带着槐花茶和清明粿,让他们也尝尝咱们小镇的味道,再把南方的梅香带回来,混着槐香,让院子里的春气更浓些。”
阿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块小木牌。是用去年冬天修剪的槐枝刻的,木色深褐,带着沉淀的香,上面刻着“岁岁春归,共暖余生”八个字,笔画里填了浅黄的漆,像新抽的芽;木牌的边缘刻着槐芽、荷尖和梅蕊,槐芽的绒毛、荷尖的弧度、梅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是他前几日熬夜刻的,指尖被刻刀磨出了薄茧,却笑得满足。“等从南方回来,咱们把这块木牌挂在老槐树上最高的枝桠上,”阿哲把木牌放在石桌上,与奶奶的春贴、王婶的春笋摆在一起,“让它陪着咱们,过一个又一个春天,看着荷苗长成叶,看着梅苗开出花。”
张爷爷拿起木牌,对着阳光看,刻痕里的光影像流动的春溪:“这字刻得有劲儿,像这老槐树的根,扎得深,才能年年发新芽。”他把木牌还给阿哲,眼里带着期许,“去南方也好,让孩子们知道,暖不是藏在一个地方的,是能走南闯北的。”
奶奶又往壶里添了些热水,槐花茶的香更浓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去看看书言当年画荷的池塘,说不定还能想起些他没说完的故事。”她看着妮妮和阿哲,眼里的光比茶汤还暖,“你们年轻人,更该多走走,把这暖的故事,走得更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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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时,厨房的蒸笼冒出了白汽,像朵大大的云,裹着槐花香和糯米香漫出窗,飘满整个院子。阿哲揭开笼盖,清明粿的绿在蒸汽里泛着光,像一颗颗浸在水里的翡翠。王婶先拿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豆沙混着槐花香在嘴里散开,甜得眉眼都弯了:“比我去年做的好吃,这槐花瓣放得妙,一点不腻。”
大家围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张爷爷喝着槐花茶,王婶给每个人递清明粿,奶奶则说起了年轻时在南方画院的事:“那时候书言总爱在清明前后采槐芽,说‘春吃芽,夏吃叶,秋吃果,冬天就等雪’,把日子过得像首诗。”妮妮靠在阿哲肩头,看着夕阳把槐叶染成金红色,看着满院的春绿——老槐树的新叶、荷塘的荷苗、土坡上的梅苗,都在暮色里透着生机,心里满是安稳。
她忽然觉得,往后的岁月,有老槐树的守护,枝桠会一年年更茂;有故友的牵挂,苏晚的信会一封封寄来;有邻居的陪伴,张爷爷的故事、王婶的手艺,都会成了日子里的甜;还有数不尽的春天,等着他们去南方看梅,回北方赏槐,把暖的故事,走成一条长长的路。这样的日子,岁岁年年,都是甜的。
夜里,画室的灯亮了。妮妮坐在案前,摊开《槐下共暖记》的新页,狼毫笔蘸着淡墨,轻轻落在纸上。她画了幅槐下包清明粿的画面:石桌上摆着揉好的面团、装馅料的瓷盆、煮茶的粗陶壶,奶奶坐在竹椅上,手里举着茶碗;张爷爷靠在石凳上,拐杖放在一旁;王婶正捏着清明粿的花边,指尖沾着绿面团;她和阿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块“岁岁春归,共暖余生”的木牌;背景是满院的春绿,槐叶的新、荷苗的嫩、梅蕊的红,都在暮色里泛着光。
画旁,她写下:“槐芽冒尖,顶破残雪寻春的路;荷苗破水,憋着劲儿要接夏的香;梅蕊待开,藏着冬的暖盼秋的实。春归有期,从来不是一句空话,是芽尖的绿、是花苞的红、是茶汤的暖,一点点熬出来的。故人相伴,新茶待煮,暖语绕耳,余生可期。往后的每一个春天,我们都要这样,守着槐,守着荷,守着身边的人,把暖的故事,一直写下去,写到槐叶落满荷塘,写到梅香缠上槐枝,写到岁月都成了甜。”
笔尖刚停,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阿哲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发丝间还沾着槐花香和糯米香。他手里拿着块刚刻好的小木牌,是用今天新采的柳木做的,浅黄的木色里带着点绿,上面刻着“春安”二字,字边刻着片小小的槐叶,叶脉清晰可见。
“明天把这木牌挂在梅苗旁,”阿哲的声音带着点困意,却很温柔,“愿咱们的梅苗能好好长,愿咱们的日子,都能平平安安,年年春天都能这样,有清明粿吃,有槐花茶喝,有这么多人陪着。”
妮妮点头,眼泪轻轻落在画册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却带着幸福的笑。她转过身,靠在阿哲怀里,画室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淡淡的剪影。窗外的老槐树,在夜色里静静伫立,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说:这春天的暖,会一直守着你们,守着这满院的盼,守着这未完的、甜得发糯的岁月。
原来最好的岁月,就是这样——有春可盼,看芽尖顶破冻土,看荷苗探出水;有人可爱,身边的人笑着闹着,把日子过成糖;有暖可守,旧年的念想、新年的期盼,都缠在槐枝上,岁岁年年,皆是圆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