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的晨雾,是被桂香染过的。天还没亮透,小镇的巷口就飘着甜丝丝的气息,那是各家各户蒸重阳糕的香。老槐树的枝桠上,不知被谁系了圈红绸,风一吹,绸带便顺着枝桠滑下来,像条游动的红鱼,在浅黄的叶间穿梭。妮妮和阿哲起得比鸡还早,院子里已经摆开了架势——阿哲正踩着木梯,往槐树枝桠上挂灯笼,灯笼是奶奶亲手糊的,绢面上绣着槐叶和荷瓣,透光时能映出细碎的花纹;妮妮蹲在地上,把收集了半月的槐叶捆成束,准备分给来赴宴的人泡茶喝。
“戏台的幕布挂歪了没?”妮妮仰头问,阿哲正站在梯子顶端,手里举着奶奶绣的槐荷纹幕布。那幕布是用浅灰的粗布做的,上面用深绿的线绣着缠枝槐,粉红的线勾着并蒂荷,边角坠着流苏,风过时簌簌作响,像谁在轻轻摇着铃。“正着呢,”阿哲低头朝她笑,阳光从他肩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比画院的戏台还像样,等会儿让张爷爷来唱段评剧,保管镇住场。”
戏台就搭在老槐树下,用六根竹竿撑起,台面铺着青石板,是阿哲和镇上的木工师傅一起拼的,缝隙里还嵌着几朵风干的槐花,踩上去能闻到淡淡的香。戏台周围摆着十几张竹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新采的槐叶,旁边摆着一小碟红糖——是给喝不惯槐叶茶苦味的人准备的。桌布是妮妮连夜缝的,用各家送来的碎布头拼的,青的像荷叶,白的像槐花,红的像灯笼,凑在一起倒像幅热闹的拼贴画。
“妮妮,重阳糕蒸好啦!”王婶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她提着个三层的竹蒸笼,笼屉缝里冒出的白汽裹着甜香,把半条街都熏得发暖。她身后跟着张爷爷,老人手里捧着个布包,里面是他珍藏的评剧唱本,封皮都磨掉了角,却被浆洗得发白:“我把《槐荫记》的唱词找出来了,等会儿给孩子们唱段‘槐荫树下结连理’,应景!”
沈书琴也来了,她穿着件枣红的夹袄,手里提着个食盒,里面是南方带来的桂花糕:“苏晚托我带的,说‘北方的重阳有槐花,南方的重阳有桂花,凑在一起才叫圆满’。”她打开食盒,金黄的桂花糕上撒着糖霜,像落了层细雪,“孩子们的画我也带来了,裱在镜框里,挂在戏台旁边当装饰正好。”
中午时分,老槐树下已经坐满了人。镇上的老人拄着拐杖,被儿孙搀扶着坐在前排,手里捧着妮妮递的槐叶茶,茶碗里的叶子舒展着,像浮着片小小的云;来游玩的游客背着相机,举着手机四处拍,镜头里有槐树上的灯笼,有戏台上的幕布,还有孩子们围着奶奶要糖吃的模样。王婶端着刚蒸好的重阳糕走来,糕体是米白色的,上面用红豆沙印着槐荷纹,甜香漫溢,引得孩子们围着她打转,像群讨食的小麻雀。
“慢点慢点,都有份。”王婶笑着给每个孩子递了块,指尖沾着的糕粉蹭在孩子们脸上,像画了道白胡子。张爷爷坐在竹椅上,正被几个年轻游客围着问故事,他手里摇着蒲扇,扇面上画着老槐树的速写,是阿哲前几日给他刻的:“这树啊,有百年了,当年沈先生在这儿教孩子们画画,王婶的丈夫在这儿给大家修鞋,我呢,就在这儿给孩子们讲古……”
奶奶坐在人群中间,膝头放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沈书言当年刻的小木牌,有“平安”“喜乐”“顺遂”,牌上的包浆亮得像玉。孩子们围在她身边,小脑袋凑在一起,像群好奇的小鸽子。“奶奶,沈书言爷爷刻的木牌,真的能带来暖吗?”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问,她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重阳糕,嘴角沾着红豆沙。
奶奶笑着点头,从篮子里拿出块“平安”木牌,递到小姑娘手里。木牌被摩挲得温热,边角圆润,上面的刻痕里还留着淡淡的槐香:“你摸摸,这木牌上的温度,就是暖的。”她握着小姑娘的手,让她感受木牌的温润,“人心就像这木头,你对它好,天天摸,天天念,它就会变得暖烘烘的。只要心里装着暖,不管秋天多凉,冬天多冷,日子都能过得甜。”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木牌塞进兜里,像藏了个宝贝。旁边的小男孩举手:“奶奶,沈先生画的荷,是不是比荷塘里的还好看?”奶奶指着戏台旁挂着的画框,里面是沈书言的荷草图:“他画的荷啊,不是用眼看的,是用心画的。你看那荷梗,明明弯着腰,却像在使劲儿往上长,那是心里有股劲儿,想把日子过好的劲儿。”
阿哲和妮妮站在戏台旁,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像被槐叶茶泡过,暖得发胀。阿哲握住妮妮的手,她的指尖有点凉,是早上摸了太多槐叶的缘故,他便用掌心裹住,慢慢捂热:“明年重阳节,咱们把荷塘边的戏台修得再大些,用青砖砌个台面,再搭个遮阳棚,下雨也能唱。”他望着南方的方向,眼里闪着光,“到时候邀请苏晚和画院的老师们来,让他们带孩子们看看真正的老槐树,听听张爷爷的评剧,再尝尝王婶的重阳糕,让南方的梅香,也飘到咱们小镇来,跟槐香荷香凑个热闹。”
妮妮点头,目光落在奶奶身上。老人正给孩子们讲沈书言当年在画院画荷的故事,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像撒了把碎金,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小脸上满是向往。戏台旁的画框里,孩子们画的《槐下共暖记》在阳光下格外鲜艳,画里的老槐树比现实中还茂盛,荷塘里的荷花能开到天上,而沈书言的木牌,正挂在最高的枝桠上,闪着光。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母亲和沈书言当年想要的日子——不必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要守着这棵老槐树,守着塘里的荷,守着身边的人,把每个春天过成槐花香,每个秋天过成重阳糕,把每个季节都过成暖的模样。就像老槐树的根,不声不响地扎在土里,却把养分送到每片新叶,让岁月在平淡里慢慢发甜。
夕阳西下时,金色的光像融化的蜜,泼在老槐树上,把浅黄的叶子染成了琥珀色;落在荷塘里,水面便成了片流动的金,残荷的影子在金水里轻轻晃,像谁在水底绣了幅画。大家还坐在槐树下,吃着重阳糕的人舔着嘴角的糖霜,喝着槐花茶的人咂着嘴里的回甘,听张爷爷唱评剧的人跟着哼调子,笑声漫过院墙,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小镇的屋顶,像一首温柔的歌,被风带着,往更远的地方飘。
妮妮拿出《槐下共暖记》,坐在戏台边的石阶上,借着最后一缕阳光画画。她画老槐树下的戏台,灯笼在枝桠间晃,幕布上的槐荷纹被夕阳染成了暖红;画奶奶被孩子们围着,手里举着沈书言的木牌;画阿哲站在梯子上,正往下摘灯笼,灯笼的光映着他的侧脸;画王婶和张爷爷坐在竹椅上,一个在递重阳糕,一个在翻唱本。画旁,她写下:“重阳节的暖,是槐叶茶里的苦后甘,是重阳糕上的蜜甜,是老槐树下的人团圆。《槐下共暖记》的故事,会跟着每片槐叶落进土里,跟着每朵荷花绽在塘里,跟着每个秋天的风,一直写下去。”
夜色渐深,槐荷秋宴的热闹还在继续。阿哲点起了戏台旁的灯笼,绢面的槐荷纹在灯光下活了过来,槐叶像在轻轻摇,荷瓣像在慢慢开。镇上的老人被儿孙扶着回家,走时手里都攥着片槐叶,说“要回去泡在茶里,能暖一整夜”;游客们举着相机,把老槐树和灯笼的影子拍进相册,说“要带回去给家人看,这小镇的秋天,甜得能粘住人”。
妮妮靠在阿哲肩头,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天上的星星亮得很,像撒了把碎钻,其中一颗正好落在荷塘中央,被水面的金波晃得发颤。“你说,书言叔叔和妈妈,是不是也在看着咱们?”妮妮轻声问,阿哲握紧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握着块暖玉:“肯定在。你看那最亮的星,说不定就是他们提着灯笼,在天上看咱们呢。”
风穿过槐枝,带着桂花糕的甜和槐叶茶的香,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像圈流动的暖。妮妮忽然觉得心里满是安稳——往后的岁月,有老槐树的守护,枝桠会一年年更茂盛;有故友的牵挂,苏晚的信会一封封寄来;有彼此的陪伴,阿哲的木牌会一块块刻下去;还有数不尽的秋天,等着他们蒸重阳糕,挂灯笼,听评剧,把日子过成糖。
这样的日子,岁岁年年,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