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清晨，雾像揉碎的棉絮，轻轻覆在荷塘的水面上，老槐树的叶尖挂着晶莹的露，风一吹，便“嗒”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星星点点的亮。妮妮去巷口取信时，指尖沾着露水的凉，邮差笑着递过个牛皮纸包裹：“南方来的，贴着好看的荷纹邮票，一看就是给你的。”
包裹不重，却透着股湿润的香。回到院里，她坐在荷塘边的竹椅上拆信，信封上的邮票印着朵半开的荷，墨色的笔触里藏着浅红，像苏晚惯常的画风；邮票一角还夹着片干荷瓣，浅褐色的，却依旧带着南方水乡的清润气。指尖刚挑开信封口，一股淡淡的荷香混着信纸的墨香便涌了出来，像苏晚隔着千里递来的拥抱，暖得恰到好处。
“妮妮亲启：见字如面。”苏晚的字迹娟秀，带着点潦草的温柔，纸页边缘还留着淡淡的水彩痕，像是写着信时，不小心蹭到了画盘里的藤黄。信里，她细细写了南方画院的近况：“孩子们把你寄来的荷塘照片都贴在了‘暖情墙’上，就是去年咱们一起刷的那面白墙，现在被画得花花绿绿，倒成了画院最热闹的地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在你的照片旁画了棵小槐树，树干上还缠着朵梅花，她说‘要让南方的梅，北方的槐，都陪着荷长大’，惹得李老师直抹眼泪。”
妮妮的指尖抚过“暖情墙”三个字，仿佛能看见孩子们围着墙壁涂鸦的模样——去年她寄去的照片里，有老槐树落雪的景，有荷塘盛夏的绿，还有阿哲刻木牌时的侧脸，没想到竟被孩子们当成了宝贝。
信里还夹着张照片，是画院“秋荷展”的现场：展厅中央挂着奶奶绣的《槐雪荷风图》复刻版，银线绣的雪落在槐枝上，金线勾的荷梗在风雪里挺得笔直；旁边摆着沈书言当年的荷草图，墨色的荷叶只勾了半片，却透着股倔强的生机。苏晚在照片背面写着：“有位九十岁的老画家来看展，对着两幅作品看了整整一下午，说‘这是他见过最有温度的展览’。他说槐是骨，撑着岁月的硬；荷是魂，透着日子的软；梅是韵，藏着跨不过的念，三样凑在一起，就是一段跨了岁月的暖，比任何华丽的技法都动人。”
“奶奶，阿哲，苏晚寄信来了！”妮妮捧着信跑回画室，声音里带着雀跃。奶奶正坐在绣架前绣一幅新的《秋槐图》，绢面铺在绷架上，像块被秋光浸过的玉，上面的槐叶已经绣了大半，浅黄的叶子里藏着几颗淡红的槐果，针脚细密，像撒在叶间的红宝石，是用胭脂红和藤黄调的色，透着成熟的甜。
阿哲蹲在地上整理木刻工具，听到声音便直起身，手里还捏着把刻刀，刀刃上沾着点槐木的碎屑。“快念念，孩子们是不是又画了什么好玩的？”他笑着擦了擦手，搬了张竹凳坐在奶奶身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头，像落了层金粉。
妮妮把信读给他们听，读到孩子们画槐树时，奶奶停下了绣针，银线在指尖绕了个圈：“真好，咱们的暖，能让这么多人记着。”她的目光落在绢面的槐果上，眼神悠远，“要是书言还在，看到这些孩子，肯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他最疼孩子，当年在画院带学生，总把自己的颜料分给他们，说‘画画先画心，心暖了，笔才会暖’。”
奶奶拿起绣绷，对着光看，槐叶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呀，肯定会拿着刻刀，把孩子们的画都刻在木牌上，挂在画院的槐树上，让风一吹，木牌叮当响，像在给孩子们讲故事。”
阿哲忽然从抽屉里拿出块小木牌，是用新收的槐木刻的，木色深褐，带着沉淀的香。上面刻着“槐荷同秋，岁岁相知”，字是用阳刻的手法，笔画凸起，摸上去温滑；木牌的边缘还刻着细小的莲蓬和槐果，莲蓬的孔洞里填了墨，槐果的褶皱里点了胭脂红，像把秋意都刻进了木头里。
“这木牌寄给苏晚吧，”阿哲把木牌递给妮妮，指尖的温度让木牌暖融融的，“让她挂在‘暖情墙’上，也算咱们和南方画院的约定。不管春秋冬夏，不管南北相隔，都把暖的故事传下去，让孩子们知道，有些念想，能跨过山水，越过岁月，一直热着。”
妮妮点头，找来张素色的信笺，把木牌小心地包好，又从相册里翻出一张荷塘的新照片——是昨天傍晚拍的，夕阳像块融化的金，软软地铺在荷塘上，荷梗映着晚霞，成了暖暖的橘红，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水面，枝桠的轮廓像幅写意画，把半个秋天都装在了画里。
她在照片背面写下：“秋来荷未老，槐香依旧暖。南方的梅该打苞了吧？北方的槐果也红了。愿我们的故事，能陪着荷，陪着槐，陪着每一颗年轻的心，一直走下去，走到下一个春天，再下一个秋天。”
字迹落下时，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荷塘的湿气，吹得信笺轻轻晃，像在点头应和。寄完信回来，三人坐在画室里，粗陶壶里的槐叶茶正煮得“咕嘟”响，茶汤呈深褐色，飘着淡淡的苦香，像把秋的清冽都煮了进去。
奶奶给每个人倒了杯茶，杯底沉着几片槐叶：“这茶得配着蜜吃，才不苦。”她往妮妮杯里加了勺槐花蜜，琥珀色的蜜在茶里慢慢化开，漾出细小的甜纹。
阿哲喝了口茶，指着窗外的秋景：“你看那荷塘，虽然荷叶黄了，可水里的藕正在长，等冬天挖出来，炖排骨最香。日子也像这样，看着叶子落了，其实根下藏着新的甜。”
妮妮望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悠悠落，荷塘的水面泛着粼粼的光，远处的巷口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像串银铃在风里摇。心里忽然满是踏实的暖——原来有些约定，不必天天挂在嘴边，却能像槐根荷茎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相连；有些初心，不必时时提起，却能在岁月流转里，被荷香槐韵滋养着，一直鲜活。
风又起了，吹得绢面上的《秋槐图》轻轻晃动，槐果的胭脂红在光里闪，像无数双眼睛在眨，回应着这份跨越南北的约定。粗陶壶里的茶还在煮，香漫过窗棂，漫过荷塘，漫向远方，像在说：这暖，会一直走下去，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却从未离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