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过后的风,像被冰镇过的玉露,带着三分凉意,七分清爽,漫过小镇的青石板路时,总爱绕着老槐树打个转。老槐树的叶子已褪去盛夏的浓绿,边缘染上浅浅的黄,像被秋阳吻过的痕迹,细碎的叶片乘着风,悠悠落在荷塘水面,不声不响地铺了层淡金的箔,随波轻轻晃,像谁撒下的碎星子。
妮妮坐在荷塘边的竹椅上,这把旧椅是她和阿哲前几日从仓库里翻出来的,竹篾的纹路里还藏着去年的槐花香。她手里捧着本翻旧的诗词集,蓝布封面上绣着半朵荷花,是奶奶年轻时的手艺,书页间夹着片晒干的槐花瓣,浅褐色的,却依旧能闻见淡淡的甜。风从荷塘深处吹来,掀动书页“哗啦”作响,混着荷香的气息漫过肩头——这是她和阿哲特意寻来的好位置,傍晚时分坐在这儿,既能看残荷映着夕阳,又能等暮色漫过老槐树的枝桠,把日子过成诗里的模样。
“在看什么诗?看得这么入神。”阿哲的声音裹着荷香飘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他提着个竹篮,篮沿缠着圈细麻绳,里面装着刚摘的莲蓬,青绿色的莲蓬还沾着荷塘的水汽,顶端的莲子露着嫩白的尖,像襁褓里的婴儿,怯生生地探着头。他在妮妮身边坐下,竹椅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像在应和这秋光里的温柔。
阿哲剥莲蓬的动作很轻,指尖捏住莲房的缝隙,轻轻一掰,“啪”地一声,嫩白的莲子就滚了出来,带着点乳白的莲衣,像裹着层薄纱。他挑了颗最饱满的递到妮妮嘴边,指腹沾着的荷塘水汽凉丝丝的:“刚采的‘秋荷籽’,比夏天的更甜些,你尝尝。”
妮妮张口接住,莲子的清甜在舌尖炸开,混着点微苦的莲心,像把秋光的滋味都含在了嘴里。她侧过脸,指着诗词集里的句子,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你看这句‘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孟浩然写的,多像咱们现在的日子。”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夹着的槐花瓣轻轻颤动,像在附和她的话。
阿哲凑过去看,目光先落在书页间的槐花瓣上,眼底漾起笑意,忽然像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块小木牌。那是用荷塘边的柳木刻的,浅黄的木色里还透着点绿,带着淡淡的柳香,上面刻着“荷风槐韵”四个字,笔画间留着刻意不磨平的刀痕,像藏着风的形状:“早上趁你还没醒,在荷塘边刻的。”他摩挲着木牌边缘,耳尖有点红,“想挂在荷塘边的竹架上,往后咱们坐在这儿看荷、读诗,就有它陪着,像个不会说话的朋友。”
妮妮接过木牌,柳木的温润透过指尖传来,“荷风”二字刻得舒展,像荷叶在风里张开的模样;“槐韵”二字收得内敛,像槐花落在衣襟上的轻。她把木牌放在竹椅扶手上,正好对着荷塘,风过时,木牌轻轻晃,倒像在和水里的荷叶打招呼。
正说着,奶奶提着个蓝布包走来,布包的系带是槐花色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走到近前解开时,里面露出对荷纹枕套,淡绿的绢面上,荷瓣沾着细露,像刚被晨雾洗过,旁边绕着几枝槐枝,槐叶的脉络用银线勾过,针脚里藏着细碎的金线,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把星星揉碎了缝进去。
“天快凉了,夜里睡觉该添厚枕套了。”奶奶把枕套往竹椅上一铺,绢面轻得像云,“给你们缝了对,上面的荷是照着荷塘里的画的,槐是看着老槐树绣的,晚上枕着,梦里也能闻着荷香和槐香。”她坐在两人中间,竹椅的影子与他们的叠在一起,像三棵依偎的树。
奶奶望着荷塘里的残荷,荷叶边缘已有些发褐,却依旧挺着腰杆,托着零星几朵迟开的荷花,粉白的瓣沾着夕阳的金,美得有些倔强。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当年书言也喜欢在秋天看荷,说残荷有残荷的美。夏天的荷太热闹,像少年人的心事,藏不住;秋天的荷呢,把劲儿都往根里收,像岁月里的念想,越久越醇。”
她伸手拂去落在枕套上的槐叶,指尖划过绢面的金线:“你看这针脚里的金线,平时不显眼,可到了秋天,太阳斜着照过来,就亮得很。日子也是这样,那些藏在里头的暖,得等风凉了才显出来。”
风又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像在低声应和。荷塘里的荷叶被吹得轻轻晃,把夕阳的金影搅成一片碎光,荷香混着槐香漫过来,带着水汽的清润,漫过三人的肩头,钻进衣领里,暖得像奶奶的手。
妮妮把诗词集合上,放在竹椅上,与奶奶的枕套、阿哲的木牌摆在一起。夕阳的光斜斜地落在上面,给蓝布封面的诗集镀上暖金,让绢面的金线更亮,使柳木的纹理更清——这些寻常物件,在秋光里忽然有了温度,像串起日子的珠子,颗颗都闪着清欢的光。
阿哲又剥了颗莲子,这次把莲心剔了,只留雪白的莲肉:“书言叔叔说得对,残荷是好看。你看那梗,虽然断了半截,还在水里挺着,像在等什么。”他指着荷塘深处的一截残荷,梗上还挂着片枯卷的叶,“等明年春天,它的根又能冒出新叶来,比去年的更壮。”
奶奶拿起阿哲刻的“荷风槐韵”木牌,对着夕阳看,刻痕里的光影像流动的河:“这字刻得好,有股子劲儿。就像你们俩,一个爱画荷,一个爱刻木,凑在一起,倒比单打独斗时更像样。”
妮妮忽然想起早上晾晒的床单,被单上印着槐荷共生的图案,是她照着奶奶的绣稿画的,此刻大概已经干了,收回来铺在床上,夜里定能闻到阳光和草木的香。她望着夕阳慢慢沉入荷塘尽头,把水面染成一片橘红,忽然觉得,最安稳的幸福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夏去秋来间,有人记得你爱食秋莲子,剥时会细心剔去莲心;有人懂得你喜读旧诗句,刻木牌时会把“荷风”与“槐韵”刻在一起;有人念着你怕秋夜凉,绣枕套时会在针脚里藏进暖金的线。
风里的槐叶还在落,荷塘的荷香还在飘,三人坐在竹椅上,话不多,却像被这秋光缠成了团暖。原来平淡的日子,从来都不平淡,是藏在荷风里的清甜,躲在槐叶间的细碎,织在针脚里的温柔,把每一个寻常时刻,都酿成了满是清欢的模样。
夕阳彻底沉下去时,阿哲收起竹篮里的空莲蓬,奶奶叠好枕套,妮妮把诗词集放进布包。三人并肩往回走,影子被最后一缕光拉得很长,老槐树的枝桠在头顶轻轻晃,荷塘的水汽在脚边漫,像在说:这秋光正好,这日子正暖,慢慢来,总会有新的欢喜,在风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