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是藏在云里的鼓。凌晨时分,一声闷响从天边滚过,惊得小镇的晨雾都抖了三抖。老槐树的枝桠上,新抽的嫩芽沾着夜雨,绿得发亮,像被洗过的翡翠,在微光里透着生机。树下的泥土松松软软,泛着潮湿的腥气,那是蛰伏的虫豸苏醒的信号,也是一场风暴将至的预兆。
妮妮和阿哲起得比鸡还早。画室的灯亮着,案上摊着连夜整理好的证据——阿哲从档案馆找到的声明,泛黄的纸页上盖着公证处鲜红的印章,“沈书言自愿脱离沈氏宗族,与族内财产无涉”的字迹力透纸背;苏晚寄来的快递刚拆开,里面是沈书言在南方画院的工资单,每月纹银二十两,附带着画院院长的亲笔信:“书言先生画艺精湛,润笔颇丰,三年间已积下纹银三百两,足可偿债。”
“都理清楚了?”奶奶端着两碗槐叶粥走进来,粥里飘着细碎的槐芽,是她凌晨去树下摘的,带着清苦的香。她的手还有些抖,却把粥碗放得稳稳的,“吃点东西,才有劲。”
妮妮舀了一勺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心里却沉甸甸的。昨夜阿哲去挨家挨户敲门,把沈敬亭要锯树的事说了,张爷爷拍着桌子说“这老槐树是咱们镇的根,谁也动不得”,王婶把刚蒸好的馒头往竹篮里塞“明天我带着街坊们去,看他敢动一下”。此刻,院门外已经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邻居们来了,手里拿着锄头、扁担,像要去田里干活,却眼神坚定,守在老槐树下。
辰时刚过,沈敬亭的车就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停在巷口。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口系着红领带,像要去参加什么庄重的仪式,身后跟着律师和几个工人,工人手里的锯子闪着冷光,绳子在胳膊上缠了一圈又一圈,透着股不容分说的蛮横。
“把树锯了,院子封了。”沈敬亭的声音隔着车窗传出来,像淬了冰,“谁敢拦,就按妨碍公务处理。”
工人刚要上前,张爷爷就举起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慢着!这树是林家的,也是咱们镇的!当年书言先生在这树下教孩子们画画,你凭什么锯?”王婶把竹篮往地上一放,馒头滚出来,香气混着槐花香漫开:“沈先生是吧?先把道理说清楚,当年书言先生是不是用《百荷图》还了债?我家老头子在博物馆当门卫,亲眼见过那幅画,价值连城!”
沈敬亭推开车门,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一群乡野村夫,懂什么!”他看向站在槐树下的妮妮和阿哲,眼神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我劝你们识相点,把地契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沈先生,”阿哲往前一步,将妮妮护在身后,手里高高举起那份断绝关系声明,纸页在风里哗哗作响,“这是书言叔叔当年与沈家断绝关系的声明,上面有公证处的盖章,还有族长的签字,写得很清楚——他的债务与沈家无关,更与我们林家无关!”
他又拿出苏晚寄来的工资单,声音洪亮得像惊蛰的雷:“您所谓的‘挪用祖产’,根本是无稽之谈!书言叔叔当年的收入足够偿还债务,您手里的‘债务转让协议’是伪造的,附件页被您撕去了关键内容,您这是欺诈!”
沈敬亭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泼了墨,却强装镇定地冷笑:“这声明是书言一时糊涂签的,不作数!他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他的债,沈家说了算!”
“你胡说!”奶奶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哨,银白的发丝在风里飘动,“书言早就不是沈家人了!当年是你们逼他娶不爱的人,是你们扣着他母亲的嫁妆,他离开沈家,是你们逼的!”她举起铜哨,哨身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这是他送我的,他说‘秀兰,以后我就是无家的人了,你别嫌我’,我告诉他‘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律师上前一步,掏出公文包:“林老太太,我们有沈书言先生的亲笔签名……”话没说完,就被王婶打断:“签名能作假!我儿子在银行上班,说现在伪造签名的多了去了!倒是你们,敢不敢把完整的协议拿出来?缺了角的东西,谁信啊!”
邻居们纷纷附和,有的拿出手机录像,有的挡在工人面前,老槐树下顿时乱作一团。锯子的冷光被人群挡住,沈敬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像被揉皱的纸。就在这时,奶奶突然将铜哨塞进嘴里,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吹——
清脆的哨音突然划破嘈杂,像一道清亮的光,瞬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哨音绕着槐树枝桠打转,惊起几只麻雀,却让躁动的人心都静了下来,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而清明。
“沈敬亭,”奶奶放下哨子,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星子,“书言当年为了护着我们,宁愿跟沈家断绝关系,宁愿自己扛下所有债务,冬天啃冷馒头,夏天睡画室,你现在这样做,对得起他吗?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吗?”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银镯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这哨子,是他走的那天送我的,说‘风过槐林,就是我在唤你’。今天我吹哨子,你听听,风里是不是在骂你狼心狗肺!”
风正好穿过槐林,发出“沙沙”的响,像无数细碎的回音,又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沈敬亭的目光落在老槐树上,枝桠间挂着的“槐音未散”木牌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旁边还有阿哲刻的“歪安”木牌,歪歪扭扭的字里透着烟火气的暖。他身后的律师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说:“沈先生,我们没有证据,再闹下去对我们不利,传出去会影响家族声誉。”
沈敬亭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周围邻居愤怒的眼神,看着奶奶含泪却挺直的脊背,看着妮妮和阿哲紧握的双手,像看到了当年沈书言站在祠堂门口的模样——倔强、坚定,眼里只有要守护的人。他突然觉得一阵无力,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蛮横都没了着力点。
“我们走!”沈敬亭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不甘的狼狈,“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工人慌忙收起锯子和绳子,跟着他钻进车里。车发动时,轮胎碾过地上的馒头,留下几道难看的印子,很快消失在巷口。邻居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张爷爷的拐杖在地上敲出欢快的节奏,王婶捡起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没事了没事了,大家来我家吃馒头!”
妮妮刚想松口气,就听见身边传来“咚”的一声——奶奶晃了晃,倒在了她怀里。她的手滚烫,呼吸微弱,眼睛却还望着老槐树,嘴里喃喃着:“书言……守住了……”
“奶奶!”妮妮的声音瞬间哽咽,阿哲立刻抱起奶奶,往镇上的卫生院跑,“张爷爷,麻烦您叫辆三轮车!王婶,帮我看着画室!”邻居们七手八脚地帮忙,有的去叫车,有的去锁院门,老槐树下的紧张气氛渐渐散去,只剩下槐枝轻轻晃动的声音,像在叹息,又像在安慰。
卫生院的灯亮到很晚。妮妮坐在病床边,握着奶奶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阿哲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块刚刻好的木牌,上面刻着“槐根永固,温情不散”,字里填了深绿的漆,像槐叶的颜色,边缘还刻了圈小小的槐花,是他在卫生院门口的槐树下,用小刀一点点刻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木牌上,泛着温柔的光,像沈书言画里的月色。妮妮忽然明白,有些情感纠葛,不是为了拆散,而是为了让我们看清,谁才是真正在乎我们的人——是张爷爷的拐杖,是王婶的馒头,是街坊们自发的守护;有些代价,不是为了压垮,而是为了让我们更懂珍惜,更懂守护——像老槐树的根,越是经历风雨,扎得越深。
她从包里拿出《槐下共暖记》,翻开新页,借着月光画起来。她画老槐树下的对峙:她和阿哲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举着锄头扁担的邻居,沈敬亭的车狼狈地驶远,奶奶手里的铜哨在月光下闪着光,像颗不落的星。
画旁,她写下:“槐根扎在土里,是家的支撑;人心连在一起,是暖的支撑。哪怕风雨再大,雷声再响,只要我们守住彼此,守住初心,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解不开的结。就像这老槐树,经历了百年风霜,依旧能在春天抽出新绿,在夏天洒下浓荫。”
笔尖刚落,病床上的奶奶轻轻睁开眼,浑浊的眼里映着画册上的画,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像孩子看到了糖。阿哲握住妮妮的手,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轻声说:“明年春天,咱们给老槐树浇点肥,再修修枝桠,让它长得更壮。咱们的日子,也会像它一样,越来越旺。”
妮妮点头,眼泪落在画册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却带着释然的暖。这场风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打乱了平静的日子,却也冲刷掉了浮尘,让藏在心底的温情愈发清晰。她知道,往后的岁月里,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老槐树还在,身边的人还在,这份跨越岁月的守护,就会像槐根一样,深深扎在土里,岁岁年年,从未离开。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透过窗棂,落在老槐树上,枝桠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像在写一首关于守护的诗,温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