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风是裹着蜜来的。清晨刚过，第一缕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青石板路上织出细碎的金网，风一吹，网眼便跟着晃动，漏下满地跳跃的光斑。老槐树的枝桠早已缀满淡绿的新叶，像无数只舒展的手掌，托着细碎的槐花——那些米白色的小花攒成串，垂在叶间，风过时便簌簌落下，铺在院中的石桌上、竹椅上，像撒了层淡金的碎雪，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清甜的香。
妮妮站在厨房的灶台前，系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绣着朵小小的槐花，是奶奶前几日特意添的。她正用去年晒干的槐花瓣煮茶，粗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壶嘴喷出的白汽氤氲着，在窗玻璃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又顺着窗棂滑下，像谁的眼泪，却带着暖。槐花瓣是去年立夏摘的，晒得干透，此刻在沸水里慢慢舒展，把水染成淡金色，槐香混着水汽漫出厨房，飘向院外，绕着老槐树转了个圈，又钻进巷口——今天是他们早就约好的日子，要请张爷爷、王婶和沈书琴来喝新煮的槐花茶，尝尝阿哲新酿的梅子酒。
灶台上还放着个白瓷盘，里面是刚切好的青柠片，旁边摆着罐蜂蜜，是王婶前阵子送来的，说“加在槐茶里，甜得更润”。妮妮用长柄勺轻轻搅动壶里的茶，槐花瓣在水里打着旋，像一群跳舞的蝶。她抬头看向窗外，阿哲正蹲在荷塘边，给刚长出的荷叶浇水。今年的荷叶冒得早，圆圆的叶片卷着边，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荷尖上的露珠顺着叶片滑落，滴在水里，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惊得水里的小鱼摆着尾巴躲进了石缝。
阿哲穿着件月白色的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手里握着个长嘴铜壶，壶嘴弯弯的，像只啄水的鸟。他抬头时正好撞见妮妮的目光，眼里瞬间漾起笑意，像把阳光揉碎了装在里面。“茶快煮好了吗？”他朝着厨房喊，声音穿过槐花的香气，带着点被阳光晒过的暖，“张爷爷他们该到了。”
“马上就好！”妮妮隔着窗朝他笑，伸手从窗台上摘了朵刚落的槐花，别在鬓边，米白色的花瓣贴着脸颊，像落了片春天的云，“你把院子里的小桌摆好，再把奶奶绣的槐荷纹桌布铺上。”
阿哲应着起身，脚步轻快地走进屋里。那桌布是奶奶病好后绣的，淡蓝的绢面像初夏的天空，上面用银灰的线绣着槐枝，深绿的线勾着荷茎，槐枝缠着荷茎，荷茎托着槐枝，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的丝，藏着岁月的温柔。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桌布，铺在石桌上，边角的流苏垂下来，拂过石桌边缘的青苔，惊得几只小蚂蚁慌忙逃窜。
刚把桌布铺好，院门外就传来了王婶爽朗的笑声，像串铜铃在风里摇：“闻着槐茶香就来了，隔着三条巷子都能闻见，快让我尝尝你俩的手艺！”话音未落，门帘就被掀开，王婶提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上盖着块碎花布，掀开时露出里面的槐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嵌着碎槐花，热气腾腾的，把篮子都熏得发潮。
“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王婶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拿起块槐花糕递到妮妮手里，“快尝尝，今年的新槐花拌的，比去年的甜。”妮妮咬了一口，糯米的软混着槐花的香，甜得恰到好处，像把春天含在了嘴里。
“张爷爷在后头呢，说要回家取他那套宝贝茶碗，非说‘好茶得配好碗，不然委屈了槐花香’。”王婶拍了拍手上的面，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厨房，“阿哲呢？他酿的梅子酒该开封了吧？我可惦记好些日子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拐杖拄地的“笃笃”声，张爷爷背着个小匣子，慢悠悠地走进来。他穿着件浅灰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根玉簪挽着，看见石桌上的槐茶，眼睛立刻亮了：“好香！妮妮的手艺越发好了，比镇上茶馆的还地道。”他把小匣子往桌上一放，打开时露出套青瓷茶碗，碗底印着小小的“槐”字，“这是我年轻时在南方买的，跟书言那孩子送我的画是一个窑口的，今天拿出来，也算让它们认认亲。”
沈书琴是午后到的。她穿着件月白的旗袍，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是苏晚特意给她挑的，说“衬你的气质”。她手里提着个木盒，里面装着沈书言当年的画稿，用蓝布裹着，像护着件稀世珍宝。“路上遇见卖花的，买了束白茉莉，插在瓶里正好。”她把花递给妮妮，茉莉的清香混着槐香，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柔软，“画稿我带来了，有些是他没给过林姐的，今天正好一起看看。”
几人围坐在石桌旁，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盖了层暖绒。妮妮给每个人斟上槐花茶，粗陶碗里的茶汤呈淡金色，杯底沉着几片完整的槐花瓣，像睡着的蝶。张爷爷端起青瓷茶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这香里有阳光的味，有雨水的味，还有你们年轻人的笑味，难得，难得。”
阿哲从屋里抱出个陶瓮，瓮口用红布封着，上面系着根麻绳，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梅子酒开封咯！”他笑着解开绳子，红布落下的瞬间，一股醇厚的梅香混着酒香漫出来，像把去年的青梅和今年的阳光都装进了瓮里。他给每个人倒了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轻轻晃，映着槐花的影子，美得像幅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尝尝？”阿哲把酒杯递给沈书琴，眼里带着点期待。沈书琴抿了一口，梅的酸、酒的烈、藏着的甜在舌尖化开，像把岁月的滋味都尝了遍，她笑着点头：“比南方的梅子酒多了点槐花香，是你们这儿独有的味。”
王婶喝了半杯酒，脸颊泛起红晕，拿起块槐花糕，感慨道：“这日子啊，就像这槐花茶和梅子酒，又甜又暖，还有点酸，却让人心里踏实。”她看向奶奶常坐的竹椅，椅背上搭着件薄衫，“林奶奶呢？怎么没见着？”
“在里屋绣帕子呢，说要绣完那幅‘槐下聚友图’再出来。”妮妮笑着往屋里看，门帘轻轻动了动，奶奶的声音传出来：“就来就来，刚把王婶的样子绣好，你看这眉眼，像不像？”
张爷爷打开沈书言的画稿，第一页就是幅《立夏槐荫图》，画里的老槐树下，几个孩子围着石桌喝茶，笔法轻快，墨色里都透着笑。“书言这孩子，最懂日子的暖。”张爷爷的指尖抚过画里的石桌，“就像现在，咱们不也跟画里一样？”
风又起了，槐花簌簌落下，落在茶碗里、酒盏里、画稿上。妮妮看着眼前的一切：阿哲正给沈书琴添酒，王婶在跟张爷爷说镇上的新鲜事，奶奶的笑声从里屋传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她忽然觉得，最好的日子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热闹，是这样细碎的暖——槐茶香里的闲谈，梅子酒里的笑意，旧友围坐的安宁，像老槐树的根，默默扎在土里，却把每一寸光阴都养得清甜。
粗陶壶里的茶还在“咕嘟”响，陶瓮里的酒还在散发着香，槐花还在落，日子就像这缓缓流动的茶，慢慢淌着，把甜与暖，都酿成了心底的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