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雨余寒未散,槐下客忽来”像在述说
雨水节气刚过,小镇的空气里还浸着化不开的湿冷。晨雾像被揉碎的云絮,缠在老槐树的枝桠间,丝丝缕缕,待日头爬过黛瓦屋檐,才慢悠悠地散开,露出树干上深褐色的纹路——那是岁月刻下的褶皱,每一道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树下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露出圈黑褐色的树根,盘根错节地扒着泥土,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沉默却有力,在湿润的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妮妮坐在画室的窗前,给《槐下共暖记》补画春景。宣纸铺开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泛着青黑,是昨夜磨好的陈墨,经了一夜的凉,愈发沉润。她蘸了点藤黄,指尖捻着狼毫笔,笔尖轻轻落在纸面——要画的是荷塘边刚冒头的荷苗,嫩芽顶着嫩红的尖,像被春风吻过的唇,沾着晨露,颤巍巍地立在浅绿的水面上。案头放着奶奶新绣的帕子,上面绣着雨打槐叶的景致,针脚细密,叶尖处还沾着点潮意,是清晨去槐树下采露水时蹭上的,带着草木的清润气。
“妮妮,茶煮好了。”奶奶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混着铜壶“咕嘟”的沸声,像浸在温水里的玉珠,滚得温润。妮妮应了声,刚把荷苗的轮廓描完,笔尖的藤黄还未干,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力道重得几乎要撞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撞在槐树枝上,落下几片刚抽芽的新叶,带着晶莹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星星点点的亮。
她握着画笔起身,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这扇木门跟着林家住了几十年,门轴上的铜环早已磨得发亮,访客多是镇上的邻里,或是像苏晚那样温吞的故人,提着点心匣子,脚步轻得像猫。从没有这样急切又沉重的敲门声,每一下都像砸在心头,震得人呼吸发紧。走到门边时,她透过门缝往外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门外站着个穿考究中山装的老人,鬓角虽染着霜,却梳得一丝不苟,发丝间连点碎白都寻不见;领口系着深色领结,衬得脖颈挺直如松,连喉结的弧度都透着股严谨;他手里提着个烫金纹的皮箱,箱体锃亮,在阴雨天里泛着冷光,像块浸在冰水里的墨玉;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身形挺拔如杉,面无表情,像两尊移动的铁塔,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妮妮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门闩上的包浆,那是几代人摸出的温润。她拉开门闩,门轴“吱呀”一声转动,像是在叹惜,又像在警醒。老人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锐利如刀,落在她脸上时带着审视,仿佛要透过她的眉眼,看到几十年前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那是奶奶年轻时的模样,此刻正坐在外间的竹椅上,手里缠着绣线,听见动静,抬起头,银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你是林秀兰的孙女?”老人的声音低沉,像碾过碎石的车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目光越过妮妮的肩,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那审视里又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复杂,像藏着半世纪的恩怨,“我是沈书言的堂叔,沈敬亭。”
“沈书言的堂叔?”妮妮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指尖下意识地攥紧门框的木纹,那是她从小摸到大的沟壑,此刻却硌得指腹发麻。沈书言的家人,奶奶和沈书琴从未提起过,只说他早年与家族疏远,独自在南方画院长住,连春节都只寄张画来,画里永远是南方的芭蕉,绿得晃眼。她下意识地往门内退了半步,挡住大半门槛,声音有些发颤:“您……您找我们有事?”
沈敬亭没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轻易就推开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带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妮妮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门后的石臼上,疼得眼眶发热。老人径直走进院子,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响,与这小院的烟火气格格不入——那声音太硬,太亮,像冰锥敲在琉璃上,惊得鸡窝里的老母鸡扑腾着翅膀,下了个软壳蛋,落在稻草堆里,像颗皱巴巴的玉。
走到石桌旁时,他将皮箱“咚”地放下,箱体与石板相撞,震得桌上的槐花茶盏都晃了晃,溅出几滴浅黄的茶水,落在青石板上,像几滴凝固的泪,慢慢洇开,又被晨露冲淡。
“打开。”沈敬亭对身后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没有温度,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其中一个年轻人立刻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解开皮箱的铜锁,“咔嗒”一声,箱盖弹开,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文件,用红绳整整齐齐捆着,最上面那张的抬头写着“债务清单”,字迹凌厉,透着股冰冷的规整,像用刀刻在宣纸上。
“当年书言挪用沈家祖产,替你们还那笔高利贷,”沈敬亭拿起最上面的文件,指尖夹着纸页的边缘,动作带着种近乎傲慢的精准,指节泛着用力的白,“这笔账,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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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寒针扎了眼。文件右下角的签名赫然是“沈书言”,笔锋熟悉又陌生——比他写给奶奶的信里多了几分僵硬,少了几分温润,像被寒霜冻过的枝桠;借款金额一栏用毛笔写着“五十万”,数字旁边还盖着个鲜红的印章,印文是“沈氏宗族印”,朱砂饱满,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日期那一栏,墨迹稍浅,却清晰可辨,正是他当年借高利贷的那一年,奶奶总说“那年的槐花开得晚,书言送的槐花饼都是凉的”。
“不可能!”妮妮手里的画笔“啪”地掉在地上,石青色的颜料溅在文件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像块丑陋的疤,突兀地趴在泛黄的纸上。她蹲下身去捡画笔,指尖却在发抖,碰倒了石桌下的陶罐,里面的槐花茶漏了出来,混着泥土,散发出苦涩的香,“书言叔叔说钱是他自己借的,跟沈家没关系!他的账本里写得清清楚楚,是向画院老师和朋友借的,每一笔都记着,连借李老师三两银子买颜料都没落下,根本没提过沈家祖产!”
她想起奶奶压在樟木箱底的那个蓝布账本,封面用毛笔写着“书言杂记”,里面夹着几片干枯的槐花瓣。去年整理旧物时她偷偷看过,其中一页记着:“三月廿五,借王师兄纹银五两,下月还。画《雨荷图》卖得纹银十两,存于匣中,备秀兰药费。”字迹温柔,带着点潦草的暖意,哪有半分“挪用祖产”的冷硬?
沈敬亭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像冰锥落在铁板上,“叮”地一声,刺破了小院的宁静:“他?他怎么会告诉你真相?”他从皮箱底层拿出一张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发脆,用硬纸板托着,边缘镶着细细的铜边,显然是精心保存过的。上面是年轻的沈书言站在一座青砖老宅前,穿着长衫,脸色苍白得像纸,身后的门楣上挂着“沈府”的匾额,气派却透着疏离,像笼着层化不开的雾。
“他当年为了帮你奶奶还债,偷偷撬开祠堂的锁,拿走了沈家准备扩建学堂的银子,”沈敬亭的声音陡然转厉,像掀起的浪头,拍在妮妮心上,“族长气得吐血,将他从族谱里除名,说沈家从此没他这个子孙。他倒好,为了个外姓女人,连祖宗都不要了!”
“你胡说!”妮妮猛地站起身,胸口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书言叔叔不是那样的人!奶奶说,当年是沈家逼他娶族里的表妹,他不愿意,才跑出来的!他跟沈家断绝关系,是为了自由,不是为了钱!”
她想起奶奶坐在槐树下,手里摩挲着沈书言送的银镯子,轻声说:“你书言叔叔啊,当年穿着件单衣就跑来了,冻得嘴唇发紫,却笑着说‘秀兰,我自由了’。”银镯子上刻着朵小小的槐花,是沈书言亲手雕的,磨得发亮,像浸在时光里的月光。
沈敬亭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驳,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得更厉害,像要滴出墨来:“自由?他那是为了逃避责任!这笔债,他不还,就得由你们林家还!”他将文件往石桌上一拍,纸张发出“啪”的脆响,惊得树上的露珠“簌簌”落下,打在妮妮的发间,凉丝丝的,像谁的眼泪,“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否则,这院子,这老槐树,还有你奶奶的绣坊,都得抵给沈家!”
外间的竹椅发出“吱呀”一声,奶奶扶着椅柄慢慢站起身,银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手里还捏着那枚银镯子,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槐花:“沈先生,当年的事,我清楚。”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股韧劲,像老槐树的根,哪怕被暴雨冲刷,也紧紧抓着泥土,“书言确实拿了沈家的钱,但那是他应得的——他母亲早逝,父亲偏心,那笔钱,本就是他母亲留下的嫁妆,被沈家扣了十几年。”
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张老照片,指尖轻轻抚过沈书言苍白的脸:“他离开沈家,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不做家族的傀儡。至于那五十万,”奶奶的目光落在沈敬亭脸上,平静得像不起波澜的湖面,“他当年就还了——用他画了三年的《百荷图》,那幅画后来被博物馆收藏,价值远超五十万。是你们沈家贪心,觉得不够,才一直揪着不放。”
妮妮看着奶奶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像老槐树的根,早已在泥土里盘根错节,看似杂乱,却自有力量。而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不过是风吹过树叶的响动,扰得了一时,却撼不动深扎的根。
沈敬亭的脸色变了几变,看着奶奶平静的眼神,又看了看院中的老槐树,那树根深叶茂,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执着。他身后的年轻人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沉默片刻,他收起文件,皮箱合上的声音沉闷,像块石头落进了深井:“此事,未完。”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带着股不甘的冷硬。妮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阳光亮了些,落在槐树叶上,碎成点点金斑,暖得像奶奶绣帕上的丝线。
“奶奶,”她捡起地上的画笔,颜料蹭了满手,却笑得灿烂,“咱们继续画荷苗吧,刚冒头的那种,带着露水的。”
奶奶笑着点头,银镯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好,再画只蜻蜓,落在尖上,像书言当年画的那样。”
画室里的墨香混着槐花香,在湿润的空气里漫开,像首未完的诗,轻轻说着:有些债,早已在时光里还清;有些守护,藏在根下,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