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雪,是带着仪式感来的。凌晨天还未亮,就有细碎的雪沫子从天空飘落,像谁把云揉碎了,轻轻撒向人间。等天大亮时,小镇早已被一层厚厚的雪覆盖,青石板路成了蜿蜒的玉带,屋檐下悬着晶莹的冰棱,像一串串凝固的月光。老槐树的枝桠裹着雪,变成了琼枝玉树,每一根枝条都舒展着,仿佛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圆满。
妮妮一家起得很早。奶奶穿上了那件藏青的厚棉袄,领口别着枚槐木胸针,是阿哲特意刻的,上面刻着片小小的槐叶,叶尖坠着颗圆珠子,像凝在叶上的雪。她手里捧着个红木盒子,里面放着沈书言的绝笔信、那枚磨得发亮的铜哨,还有她连夜绣好的手帕——帕子上绣着支铜哨,哨口飘出几缕线绣的音波,缠上了槐枝,音波的末端,是朵小小的荷花,针脚密得能数出花瓣的纹路。
阿哲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林晓留下的账本,还有一叠黄纸。妮妮则抱着沈书言的画稿,最上面那张是《槐下哨音图》,画里的老槐树下,一个女子正举着哨子,风里飘着音符,像一串透明的珠子。沈书琴和苏晚也早早来了,沈书琴手里拿着块新刻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还泛着新鲜的木屑;苏晚捧着个白瓷瓶,里面插着枝南方带来的蜡梅,花苞鼓鼓的,像藏着春天的信。
一行人踩着积雪走向老槐树下的土坡,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时光在轻轻叹息。沈书言的木碑上已经积了层薄雪,像为他盖了层柔软的绒被,碑前的空地上,几株耐寒的草从雪地里探出头,顶着白绒绒的雪帽,透着股倔强的生机。
“书言,我们来看你了。”奶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拂去碑上的雪,指尖触到木牌的微凉,像触到了当年画院槐树下的石板。她把红木盒子打开,先拿出那封绝笔信,放在碑前的石台上,又将新绣的手帕铺在信上——帕子上的铜哨在雪光下泛着细亮的光,仿佛真的能吹出音来。
“你写的信我都看懂了,”奶奶的声音温柔得像雪落的声,却带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你这傻孩子,怎么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她抬手抚摸木碑上“沈书言”三个字,指腹划过那些深刻的刻痕,“当年若你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办法,何至于让你受那么多苦?你总说怕我不安,可你一个人熬着,我现在想起来,心里才更疼啊。”
雪落在她的白发上,瞬间融成了水珠,顺着鬓角滑落,像淌下的泪。她从盒子里拿出铜哨,轻轻挂在碑旁的槐枝上——那根枝条不粗不细,正好能托住哨子,风一吹,哨子轻轻晃动,与雪擦过枝桠的声混在一起,像极了当年画院槐树下的响动。
“以前我总吹哨子盼你回应,”奶奶望着槐枝上的哨子,眼里的光比雪还亮,“现在我才知道,风过槐林的‘沙沙’声,雪落枝桠的‘簌簌’声,都是你的回应。你从未离开过,是不是?”
林晓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账本。她走到碑前,将账本摊开,从阿哲手里接过打火机,火苗在雪地里跳动着,像一点倔强的暖。“书言哥,这账本留着也没用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透着释然,“你借的钱,我早就一点点还清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那些债主后来也知道了真相,说‘沈先生是条汉子’,再没提过这事。”
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藏着辛酸的记录,一点点化为灰烬。灰烬被风吹起,混着飘落的雪,轻轻落在土里,像在为那些沉重的过往盖上一层薄被。“以后我每年都来,”林晓对着木碑深深鞠了一躬,“给您讲林奶奶的事,讲小镇的槐花有多香,让您再也不用惦记。”
沈书琴走上前,将手里的木牌挂在铜哨旁边。木牌上刻着“哨音绕槐,恩情永记”,字是用阳刻的,笔画里填了朱砂,在雪地里透着温暖的红。“弟弟,”她的声音带着长姐的温柔,“你护了林姐一辈子,藏了一辈子的心事,现在该歇歇了。以后换我们陪着你,春天来给你带槐花,夏天带荷塘的莲子,秋天带新收的槐米,冬天……就像现在这样,陪你看场雪。”
苏晚把那瓶蜡梅放在碑前,花苞上沾着雪,更显娇俏。“沈先生,这是南方的蜡梅,快开了,”她轻声说,“等花开了,香味能飘很远,像您的画一样,能把暖带到每个角落。画院的孩子们还在学您的画,说要把《槐下哨音图》刻成木版画,让更多人知道,有一种守护,藏在不说话的地方。”
妮妮靠在阿哲肩头,看着漫天飞雪里的老槐树。雪落在奶奶的发上、肩上,落满了她的棉袄,她却像不觉得冷,只是望着碑前的信和手帕,望着槐枝上的铜哨与木牌,眼神里有泪,却更多的是释然。妮妮忽然明白:有些情感的纠葛,从来不是为了制造痛苦,而是为了让我们看清,真正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默默扛下所有风雨的守护,是把苦自己嚼碎、把甜留给对方的温柔。那些跌宕起伏的过往,那些藏在谎言里的牵挂,到最后都化作了心底最软的疼,也最暖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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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握紧了妮妮的手,他的掌心带着刻木牌留下的薄茧,却暖得像炉边的炭火。“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他轻声说,目光落在奶奶身上。奶奶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碑前的一切,像在与故人告别,又像在与过往和解。
回去的路上,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天地都染成了一片白。老槐树枝桠上的铜哨在风里轻轻晃,与木牌相撞,发出“叮咚、叮咚”的响,像一串被雪洗过的音符,清越而温柔。奶奶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雪光:“以后每年冬至,咱们都来这儿吹哨子,跟书言说说话。告诉他妮妮又画了新花,阿哲刻了新木牌,荷塘里的荷苗又冒了芽,让他知道,咱们的日子,暖得很。”
“好。”阿哲应着,把奶奶往自己身边扶了扶,挡住迎面吹来的风雪。妮妮看着奶奶鬓角的白发,在雪光里泛着银亮的光,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岁月里的遗憾,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场雪里被轻轻抚平了。就像老槐树的枝桠,被雪压弯了腰,却依旧倔强地指向天空,因为知道,春天总会来。
画室里的炉火正旺,映得四壁都暖融融的。妮妮铺开宣纸,研好墨,提笔蘸了点花青,又调了点藤黄,在纸上画起雪中的老槐树。她先画粗壮的树干,皴法用得深,透着岁月的苍劲;再画枝桠,裹着雪的枝桠要画出蓬松感,像般柔软;然后画树下的人——奶奶站在木碑前,手里举着铜哨,风吹起她的衣角,像只展翅的蝶;碑前的石台上,绝笔信和手帕静静躺着,槐枝上的铜哨与木牌在风雪里轻轻晃。
画的角落,她添了株小小的蜡梅,花苞上顶着雪,旁边画了片飘落的槐叶,叶尖沾着点朱砂,像滴落在雪地里的暖。画旁留白处,妮妮提笔写下:
“有一种守护,藏在谎言里,用沉默扛起风雨,怕惊扰了对方的安宁;有一种思念,随哨音起,绕着槐枝打转,风过处,皆是回应。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真相,那些迟来的懂得,终在这场雪里和解。往后余生,我们会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暖,好好绣每一朵花,刻每一块牌,看每一场雪落、每一次花开,让槐树下的故事,带着哨音的余韵,岁岁相传,永不消散。”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的雪还在下,老槐树枝桠上的铜哨又轻轻鸣响起来。那声音穿过风雪,穿过窗棂,落在画室的宣纸上,落在跳动的炉火里,像沈书言的回应,温柔而坚定;又像岁月的低语,缠绵而悠长,绕着这片槐林,守着这个小镇,陪着这里的人,走过一个又一个寒冬,走向一个又一个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