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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槐绣梅香渡岁华 (中)梅笺寄远诉新声(1 / 1)

腊八的晨光像掺了蜜的牛奶,软软地淌过画室的窗棂,落在奶奶刚绣好的槐叶上。淡金的纹样被阳光一照,泛出细碎的暖光,像谁在绢面上撒了把被晒化的金箔。妮妮跪坐在绣架旁的蒲团上,正帮奶奶整理绣线,竹制的线轴在她膝头排成小排,轴上贴着奶奶手写的小纸条:“荷瓣粉”是揉了胭脂的淡红,“槐枝褐”是掺了墨的深棕,“雪银白”是泛着冷光的素白,整整齐齐的,像把彩虹拆成了丝线,绕在木头里。

绣架上的《槐雪荷风图》已近完工,荷的粉与槐的褐在绢上缠绵,雪的银白像层薄纱,轻轻笼着这一切。奶奶的指尖拈着最后一缕金线,正往槐叶的脉络里引,金线细得像晨光的影子,穿过绢面时,与之前的银线交织,恰好织出阳光漏过槐叶的光斑感——近看是细密的网,远看却像真的有光在叶间流动,连风拂过的弧度都藏在针脚里。

“妮妮,把‘梅蕊红’递我。”奶奶的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梅瓣。

妮妮刚从线轴堆里翻出那抹艳色,院门外就传来邮差的吆喝声,带着冰碴的脆:“妮妮姑娘,南方来的包裹!”

阿哲正在灶房煮腊八粥,闻言擦了擦手跑出去。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院门,他接过包裹时,指尖触到蓝布外层的冰粒,凉得像块碎玉。包裹不大,却沉甸甸的,蓝布角还沾着点暗红的渣——是南方的梅瓣冻成的,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粉。“是苏晚寄的。”阿哲掀起布角看了眼邮戳,南方画院的红章在雪光里格外醒目。

他捧着包裹走进画室时,满室忽然飘起了梅香。不是北方干梅的烈,是南方湿梅的幽,混着雪的清冽,像谁把整枝朱砂梅揉碎了,藏进了布里。蓝布解开的瞬间,梅香更浓了,里面是幅装在素木框里的梅枝写生,画纸是南方特有的桑皮纸,带着淡淡的黄,纸角粘着没化尽的雪粒,雪粒里裹着片干梅瓣,指甲盖大小,红得像滴凝固的血。

“这画……”奶奶放下绣针,目光落在画里的梅枝上。枝桠是用焦墨画的,遒劲如铁,却在转弯处藏着柔,花瓣是用胭脂调了梅汁染的,边缘泛着水红,像刚被雪润过。最妙的是枝桠间的雪,用留白衬着淡蓝,冷得清透,却被梅的暖烘得格外温柔,像极了南方画院的冬。

画旁还卧着封梅笺,淡粉的纸,纹里嵌着细梅枝,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的痕。字是苏晚的小楷,娟秀里带着点跳脱,墨色里掺了点梅汁,透着淡淡的甜香,像是用梅花瓣研的墨。妮妮坐在奶奶身边,把梅笺凑到光下,轻轻念出声:

“林奶奶,妮妮,阿哲哥:展期定在腊月廿八,画院的展厅已备好,墙上刷了米白的漆,像落满了干净的雪,就等奶奶的绣品来压轴。我把书言哥留在画院的画稿都找出来了,有他当年画的《槐下读绣图》,还有幅没完成的《梅荷共生卷》,现在都挂在展厅两侧——左边是您的绣品区,挂《槐雪荷风图》和那些旧年的槐花纹帕;右边是书言哥的画稿区,摆着他的画筒和调色盘;中间的展台最特别,我放了您俩的木牌,还有阿哲哥刻木牌的工具,让它们隔着玻璃说说话。”

妮妮顿了顿,眼里泛起光,声音都亮了:“苏晚还说,前几天试展,请了几位老先生来看,他们站在中间展台前,说看槐绣与槐画相对,像看一段跨了几十年的对话。连风从展厅里过,都变柔了,吹得木牌轻轻晃,像在应和画里的槐花。”

奶奶的指尖抚过梅笺上的“书言哥”三个字,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被暖风吹开的花。她重新拿起绣针,将最后一缕金线钉在绢角,打了个小巧的结,藏在槐叶背面,像给这幅绣品系了个秘密的扣。“把书言送我的那块‘平安’木牌也带去参展吧。”她的声音里带着笃定,像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让它和我的绣品站在一起,放在展厅最中间,也算圆了当年的念想——当年没来得及和他说声谢谢,现在让木牌和绣品替我们说。”

阿哲正用细布擦拭那块“平安”木牌,闻言抬头:“我这就去把木牌装在锦盒里,垫上奶奶绣的槐花帕,既稳妥,又好看。”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拐杖点地的“笃笃”声,沈书琴提着个食盒进来,蓝布帕子裹着盒身,帕角绣的梅花沾了雪,倒像刚从梅枝上摘下来的。“就知道今天有好消息,”她把食盒放在画案上,掀开的瞬间,香气漫了满室——枣红、米白、豆绿、桂黄,混在热气里,是腊八粥的暖,“特意多放了把槐米,煮得糯糯的,就着信读,心里更暖。”

她给三人各盛了碗粥,粗陶碗的沿口被摩挲得发亮,盛着稠稠的粥,像盛了碗小太阳。目光落在画架上的《槐雪荷风图》时,沈书琴忽然“呀”了一声,拐杖都差点脱手:“这绣品可真好看!槐是骨,立得稳;荷是魂,藏着柔;雪是韵,裹着暖。书言要是看到,肯定要跑回画室,翻出他那套刻刀,再刻块‘梅荷共暖’的木牌配它,刻完还得红着脸说‘师妹的针比我的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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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舀粥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点湿光,却笑着说:“他呀,一辈子都爱跟我的绣针较劲。”

沈书琴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蓝布包里掏出个锦盒。盒子是老红木的,表面刻着细梅纹,岁月把纹路磨得发亮,像覆了层包浆。打开时,里面铺着淡蓝的绒布,躺着一套刻刀——大小七把,刀柄是槐木的,被手温焐得发红,刀刃上还留着当年刻木牌时的细痕,像藏着无数个“平安”“共生”的故事。

“我早想到了,”沈书琴把锦盒推到奶奶面前,声音带着点颤,“这是书言当年刻木牌用的工具,刀头是他托铁匠打的,说‘要够利,才能刻出暖’。也带去画院吧,放在木牌旁边,让大家看看,能刻出暖的木牌,藏着怎样的心意,握着怎样的温度。”

奶奶拿起最小的那把刻刀,刀头尖细,像用来刻字里的钩。指尖抚过刀柄的包浆,忽然想起当年沈书言刻“平安”木牌时,就是握着这把刀,指腹被磨出红痕,却笑得傻气:“师妹你看,这勾要刻得圆,才像槐树枝,能绕着福气不撒手。”

暮色渐浓时,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不是之前的碎雪,是成团的绒,轻轻落在老槐树上,像给树盖了层软被。三人坐在画室里的小桌旁,就着腊八粥,翻看苏晚寄来的展陈设计图。图是手绘的,铅笔线稿上,展厅亮得像浸在月光里,墙上挂着绣品和画稿,中间的展台铺着蓝布,摆着木牌、刻刀、绣架、画筒,游客们站在展台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像在看一场安静的重逢。

“你看这儿,”妮妮指着图角落的小盆栽,“苏晚画了棵槐树苗,说要放在展台边,用当年老槐树的籽种的,‘让新苗看着这段故事长大’。”

奶奶的目光落在图上的“平安”木牌和《槐雪荷风图》上,两者隔着半尺,却像在悄悄牵手。她忽然觉得,那些被岁月藏起来的话,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都要在这场展览里,借着梅香、槐香、绣线香,好好说出来了。

窗外的老槐树落满了雪,枝桠间挂着的“共暖”木牌轻轻晃,雪落在木牌上,发出“簌簌”的响,像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重逢,摇着无声的期待。远处传来邻居家的腊八粥香,混着画室里的梅香、槐香,在雪夜里漫成一片暖,像首温柔的歌,唱着跨了岁月的情谊,唱着那些终将圆满的念想。

阿哲给奶奶的粥碗里又添了勺糖,冰糖在热粥里慢慢化开,甜意漫到舌尖时,妮妮忽然想起要给《槐下共暖记》添段话。她拿起笔,在新页上写下:“有些等待,是为了让重逢更甜。就像雪等梅开,槐等荷生,木牌等绣线,跨越了几十年的目光,终会在某个展厅里相遇,把没说的话,都融进风里,变成暖。”

灯光透过窗棂,落在三人的笑脸上,落在那套刻刀和那幅绣品上,落在窗外落雪的老槐树上。这场即将奔赴南方的展览,早已不是简单的展示,而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团圆——让槐绣与槐画对话,让木牌与刻刀重逢,让奶奶与沈书言的惦念,终于在时光里,找到最温柔的注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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